说话间,又来了个人将剩下的草席买完了。
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慕予希颠了颠手中的钱币,收起两只小凳子,边吃包子边拉着李小然的手往卖肉的地方而去。
肉铺在集市的另一条街上,李小然轻车熟路的带着身边人抄近路,短短几分钟便是到了另一条街。
相比于之前两人卖草席的地方,这裏的街道人要少一些,几家肉铺前零散地站着一些人,指着肉的某一部分道:“从这给我切,肥的多点。”
慕予希眸光闪过一丝混沌灵力,看向几家肉铺,对比之下,选了家肉质最好的。
“然然,李婶又说买什么样的吗?”慕予希询问。
李小然摇摇头,她眼巴巴的道:“娘只说买肉。”
“那你喜欢说瘦肉还是肥肉?”慕予希。
“瘦肉。”李小然这次答的很快,“慕姐姐呢?”
“我也是。”
慕予希拉着女孩走到那家肉铺,询问了价格后,估摸了下手中的钱币能买几斤后,低声:“然然,除了肉,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没了,娘亲说要给慕姐姐补身体,一切以慕姐姐为主。”女孩道。
慕予希弯了下唇角,眉眼中流出一丝暖意,灵识在炼化的空间中探寻,裏面还有些之前师姐们给的钱币。
在这种少有人修炼的地方,灵石的价值甚至比不上钱币。
“五斤,麻烦多点瘦肉。”慕予希余光瞥向旁边那家肉铺,学着另一位买客的样子,比划了几下,“从这边切。”
肉铺老板见状,爽朗地笑出了声:“这表面看是瘦肉,下面都是肥的,我从这给你切吧。”
说着,他低头比划了个方向,然后看向慕予希:“这裏可以不?”
混沌灵力再次覆盖上眼睛上,确定肉铺老板说得是对的后,慕予希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
有些东西,果然要靠经验才行。
风宁按照那人指的方向一路来到街道上,环顾四周,没有发现想要那人的踪迹。
眼底升腾起的希望之光一点点消逝,又错了吗?
缓而慢地走在街道上,不知不觉间来到一只低矮的架子边,她垂眸看过去,蹲下身,汹涌的情绪破涛汹涌的在胸腔内汇集。
“咔嚓”。支架断裂。
风宁蓦然回过神来,用力摇摇头,站起身,正对上隔壁一家摊主的视线。
鬼使神差的,她摊开画卷,淡漠地口吻:“请问你见过这人吗?”
摊主认真看向那幅画卷,眉心紧紧蹙在一起,看看风宁,又看了看她刚刚弄断的架子:“你找卖草席的摊主啊?”
风宁想到之前问的那人,说得也是卖草席的摊主,于是点了点头。
“你来晚了,她草席卖完了,已经走了。”那人又道。
“走了?”风宁。
“就你现在站的地方,她刚刚就在这卖的,刚走不久。身边还带着个小女孩,听两人说,好像是要买肉。”那人回忆起慕予希和女孩的对话道。
“买肉?小女孩?”风宁嗓子干涸,一瞬不瞬地盯着站立的地方。
修长的手指收拢画卷,隐藏在宽大袖子中的手指勾画出一根根灵线,以透明的形式在半空中形成一座阵法。
风宁舌尖扫过上颚,指尖重重落下。
阵法运转开来。
在触及到慕予希留下的气息时,阵法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风宁心提到了嗓子眼,堵住了平和的呼吸。盯着那运转不停的阵法,女人拳不知不觉间握紧了。
果真是你。
只是……那小女孩又是怎么回事。短短五年,慕予希该不会……风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对啊,应该是买肉吧。那小女孩看起来十几岁了,两人说不定是姐妹。我也是今天。第一次见她过来卖草席,你若是需要的话,可以去另一条街上看看,说不定能碰上,提前预订。”那人好心肠道。
“多谢。”风宁勉强松了一口气。
接二连三的错过,让她不敢再耽误时间,身形随着念想而动,眨眼间的功夫来到另一条街。
浅蓝色的灵力包裹全身,以极快的速度在整条街上扑捉慕予希的踪迹。
终于,手中的透明阵法随着风宁的走动,异动频率越来越大。
视线中逐渐出现一道陌生且熟悉的人影。
风宁的步子瞬间停在了原地,她隔着十数米的位置,目光牢牢锁定在其中肉铺前的女人身上。
五年的时间,让女人的身姿越发高挺,腰肢纤细,一如当年在越神宗,在启宁殿时,穿着浅色系的衣衫。
唇边漾着浅淡笑意都是那么的恰到好处,让她在无数个午夜梦醒时分,心心念念。
横在两人周围的一切人和物都被忽略,天地间只剩下她们二人。
托举的阵法溃败崩塌,萦绕在周身的灵力一点点回到身体内,风宁凭着感觉,不断地朝着慕予希的方向靠近。
“你想她再死一次吗?”三年前,时亦的话再次回荡在耳边。
风宁脚步一顿。
她怎么可以让慕予希再次死在她面前,怎么可以。
两股力量不断拉扯着她,理性和感性在这一刻通通化为乌有,只剩在为数不多的,强撑着的体面。
慕予希是她的弟子,自己为何不能出现在她面前。
没有她的同意,慕予希怎么敢死。风宁咬了咬后槽牙,驱散脑海裏交织缠斗的声音。
“这么多,够吃好多顿了。”稚嫩的童声将风宁的思绪拉回,她下意识地抬眸看向两人。
“嗯,时辰还早,还想要买点什么吗?慕姐姐给你买。”慕予希看了眼天色道。
“没有哦。”李小然笑嘻嘻。
“也罢,那我们趁早回去吧。”慕予希应声。
拎过肉铺老板递过来的肉袋子,慕予希转过身。
“慕姐姐,就是那个女人。”李小然晃了晃两人拉在一起的手,低声道:“她是不是很好看。”
“慕姐姐,你怎么了?”没听到回覆的女孩扬起头。
一瞬间,所有被刻意遗忘的记忆在看见不远处女人的脸时,如潮水般涌来。
在启宁殿中的数十年中,每次看见风宁的喜悦和被女人夸奖时的激动,到最后听闻献祭的绝望,刺痛。
源源不断,无比清晰的顺着血液,经脉,抵达至全身的各个角度。
手中装有鲜肉的袋子被握紧,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原以为,在两年前看见时亦投下的虚影没有反应,是彻底放下了。
怎么可能放下。
当这人真的出现在面前时,她的情绪怎么可能平静下去。
被骗了数十年,怎么可能不恨。
慕予希听见自己的骨骼都在疯狂叫嚣着。
当年有多喜欢,现在就有多憎恶。
想要一剑刺过去。
“慕姐姐?”李小然再次叫道。
慕予希低下头去,眼底残留的杀伐吓得女孩颤抖了下:“你怎么了,慕姐姐。”
“没事。”慕予希深吸一口气,挑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她声音不大,却能确认以那人的耳力可以听得清晰。
她一句一顿的:“然然,恶心和好看并不矛盾。”
“啊?”李小然不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
慕予希心中暗骂自己都教了孩子什么,连忙改口道:“时间不早了,李婶还在等我们回去。”
“啊,对。”李小然反应过来,“中午让娘亲做红烧肉,清蒸肉,水煮肉……”
慕予希“嗯”了声。
风宁自是十分清楚地听见了慕予希的那句话,她眼睑半垂,迎着阳光升起的地方,抬起手臂,在擦身而过之际,攥住女人细白的手腕:“回去。”
李小然听见声音,不解地看向风宁,惊嘆女人绝美容颜的同时,她道:“大姐姐,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风宁侧目,一瞬不瞬地望着面前寻找了数年的人,浅色瞳孔漾出深色的沈,指骨上的力度逐渐加剧,在白皙的肌肤上印下一圈圈红色的痕迹。
被禁锢的疼痛让慕予希眉心微微皱起,指腹捏了下李小然的掌心,竭力抑制住面上的表情,唇边挑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然然乖,慕姐姐有点想吃糖葫芦了,你去另一条街帮慕姐姐买一下,好吗?”
李小然眨巴着眼睛,总感觉有不对劲的地方,可看着慕予希唇边的笑意,一时间又说不上来哪裏不对,只好道:“那慕姐姐在这裏等我。”
“好。”慕予希摸了摸女孩的头,在其上留下自己的一道气息,又取出几枚钱币递到女孩手中。
风宁心下了然,自己在包子铺前感知到的那一抹气息,的确是慕予希,没有错。
在女孩完全消失在两人视线中,慕予希才放下心来,她抿着唇,不发一言地註视着前方:“好久不见,尊上。”
戏谑的,带有深刻嘲讽意味的话语重重落在最后两个字上。
风宁面容清冷淡然,抬手间,一片独立的空间笼罩住两人。
在外界看来,这裏一切无恙。
“跟本尊回去。”风宁直奔主题,语气平静,只是攥着慕予希的那只手,手背青筋凸起。
“凭什么?”慕予希笑了,她用力甩了下,没能甩开风宁的束缚,索性也就不挣脱了。她嘲讽歪下头,“我已经不是越神宗弟子了,尊上应该管不到我了吧。”
“一日为师,本尊终生都是你的师尊。”风宁道。
慕予希心底暗骂两声有病,怒火中烧:“你配吗?你有什么资格在这裏跟我说这些?”
“凭你故意找理由取我的血,还是把我送入献祭阵法内?”慕予希说着说着笑了起来,蔓延在空气中的细小颗粒似乎钻入女人的肺部,带来阵阵痒意。
“本尊保住了你的命,不是吗?”风宁反问。
说明她的诸多布置都是有效的。
“我本可以不用经历那些。”慕予希直视风宁的眸子,笑不达眼底,她抬起手腕,另一只手一根根地将风宁的手指拨开,使得手腕上的肌肤得以正常接触空气。
“不要用你的那套来捆绑我,没必要。”风宁降下的空间不是她能打破的,慕予希后退半步,拉开和面前人的距离,“早在五年前我们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没有多余的时间陪尊上玩乐……”慕予希歪了下脖子,灵海内的混元剑蠢蠢欲动,仿佛下一秒就会从体内钻出。
“你……”话音未落,脖颈被人猛得掐住。
风宁面无表情地洩了几分力。在找寻慕予希途中一次次的希望和失望积压在体内,让她情绪反覆不定。
此刻,在见到慕予希,在听到这一句句漫不经心,甚至可以说是不在意的话时,全部倾泻了出来。
风宁将女人拉回自己身前:“本尊找了你这么久,不是让你这么跟本尊说话的。”
“本尊的耐心是有限的。”风宁扯了下唇角,眼裏窜动的火苗跃跃欲试,“跟本尊回去。”
“有病吧你。”慕予希呼吸不畅,她过往怎么没发现这人隐藏在清冷皮囊下的,这幅令人避之不及的偏执的性子。
“予希。”听到这话的风宁突然平静了下来,她松开手,看着面前人因重新获得空气而大口喘息的模样,怜惜地抬起慕予希的下颚,逼迫她抬眸看向自己,语气温柔的能将人融化,“本尊是你的师尊,你怎么能这么和师尊说话呢?”
“你……”下一刻,唇被人用手指强硬的抵住。
风宁淡漠地:“本尊知道你心裏还有气,所以不与你多做计较,但,适可而止,跟本尊回去。”
“我们结为道侣。”说到这,风宁眼底。闪过喜悦的光点,指腹摩挲在面前人柔软的下颚,感知轮廓线的流畅,“你不是说喜欢本尊的吗?”
“我们一回去就举办仪式,好不好?”手指顺着脖颈下滑,经过锁骨,最后拦住面前人的腰身,风宁头低了下去,埋在慕予希温暖的脖颈间。
她蹭了蹭,被熟悉的气息包裹,风宁满足的闭上了眼:“过往的一切,就当没发生过,本尊依旧是你的师尊,你也是本尊唯一的徒弟。整个上界都将见证我们的结侣仪式。”
慕予希一阵阵的反胃,她想不明白,这人。究竟是怎么敢这么风轻云淡的将所有事都抛之脑后,甚至当从未发生过。
难道自己就这么贱吗?上赶着往伤过自己的人身上扑?
慕予希额角突突直跳,她卯足了劲,抬腿,膝盖狠狠递到风宁的腹部,用力推开面前的人。
“当实力和想法无法形成正比时,妥协是最好的方法。”风宁按住面前人的膝盖,连眼睛都不曾睁开一下,“徒劳的挣扎,只能让自己受伤。”
“跟本尊回去。”风宁唇瓣擦过女人的侧脸,“本尊会好好教导你。”
“教导我怎么宰了你吗?”慕予希反唇相讥。
风宁的动作一顿,她环住慕予希腰身的手上移几分,上半身往后退了些,睁眼,数秒后,她轻笑:“你有那个能力吗?”
她伸出一根手指,描摹眼前人唇瓣的形状:“你能下得去手吗?”
风宁这幅自在必得的模样让慕予希恨急了,唇瓣上被女人揉捏,更激起了那股气,她张口,趁风宁防备不急,一口咬了过去。
牙齿卡在食指的第一根指节上,带着要把那根指节咬下来的势头。
风宁漠然地看了会,“啧”了声,丝毫不在意地用另一只手挑开慕予希垂在脸颊两侧的碎发,怀念似的:“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也咬了我。时隔五年再次见面,又咬上了。”
“你属什么的?”风宁捏住面前人的下颚,轻轻松松地取出那根血淋淋的手指,她看了会,眼底闪过笑意,指头抹过慕予希的唇瓣。
将其染成红色。
随后,她侧头,唇贴了过去。
慕予希微微喘息着,一只手偷偷背到后面,一把握住风宁卡在她腰身的那只手,紧紧握住,然后身子转动,从中脱离出来,快速后退两步。
手臂落下,灵海内,混元剑发出剧烈的嗡鸣声,从体内飞出,落入慕予希手中。
剑指前方,慕予希目光冷凝,后背贴着空间屏障,狠声道:“离我远点。”
风宁迈步上前,胸口抵在剑尖上,同时伸出两根手指按在剑身上:“你出来太久了,跟本尊回去。”
慕予希舌尖死死抵在下齿。
手臂再往前伸一点,混元剑尖便会刺穿风宁的胸口。
风宁站定在原地,隐匿在眉目中的疯狂一点点的汇聚。
“跟本尊回去。”
剑刃刺入肌肤的声音和风宁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
慕予希急切的呼吸伴随着心臟如鼓点,“砰砰”直跳,她双手握住剑柄,双目刺红地盯着那方被血色浸染的纯白衣衫。
风宁亦是低下头,似是不可置信般。
她抬起头,凝视着面前记忆中向来乖巧,不忍让她受半分伤的人。
“以后别让我看见你。”慕予希声线颤抖中含着狠厉,“不然见你一次,我刺你一剑。”
“呵。”风宁突然笑了,她迎着剑尖又上前一步,剑身穿刺的声音清晰可闻,剑尖穿透身躯。
凝聚的血液顺着剑身汇集到剑尖,一滴滴的往下滴,粘稠的血液连成线。
“你知道本尊得知你死了有多难受吗?”风宁指骨绷紧,骨骼分明可见,“又知道本尊得知你还活着有多喜悦吗?”
“本尊耗尽心力找到你,你怎么敢。”
像是感知不到疼痛,她再次上前半步,剑身刺得更深了:“本尊再说一遍,跟本尊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