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房东太太拿着晾衣桿塞进衣柜左右翻找,挑起抽屉上方随意堆弃一堆的衬衫,正面看着还行,翻面,肩坎和后背皱皱巴巴,还有白灰色的点渍。
凑近一闻,房东太太挑眉,大嘴一抿,坏笑,露出不言明的表情,“一股烟味,啧啧,看起来人模狗样儿,呵,臟的呦
”
套了橡胶手套,一股脑把所有衣服塞进蛇皮袋,等收废品的人走后,房东太食指抹了口唾沫,点着手裏的钞票,反覆点了三遍,塞进胸罩。
剩下的衣服不打称,房东太太勾着腰左右瞄了几眼,掏出手机翻看订单,嘴裏不歇,“上门收集旧衣服的怎么还不来,老娘做好事可没那么多空闲等,早知道一把过称卖了,真是瞎折腾人。”
站在小卖部门口的白绾卿麻木独自待着,店老板在店裏收拾完货架发现人还在,问她不买东西,吸掉最后一口烟,随手扔地上,啐了口吐沫,回躺椅上打游戏去了。
白绾卿看着脚边未燃尽的烟,慢慢蹲了下去,店老板瞥了一眼,一个驴打挺坐起来,怕碰瓷,见人好好站起来走了,又伸个懒腰躺了回去。
白绾卿隔着纸巾,指尖捏着烟头,手臂低垂,路过旧衣堆,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
房东太太见有人路过,忙背过身子装作不知道,揪了一把灌木绿叶,手裏搓搓,见人走了,随手一把扬了。
“啧,真丢人,他大爷的磨洋工啊,怎么还不来!”
了了燃起的火苗捧着纯粹的星火一点点覆燃,灰白色的烟雾拉扯出一道丝线,朝天架起一座通天塔。
烟雾弥漫出腾升的舞纱,圈圈绕绕,折转偏回,荡起秋天的涟漪。
“啊
天杀的,着火了!要死!”
白绾卿看着遗像,晃神嘆然,“臟钱用在臟地方,臟了一条人命。”
一旁的沈佳宜忍不住站出来辩驳,警察的正义感爆棚,“你应该报警,警察会……”
前者一记冷冷的眼神堵住了她的后话,人死了,报警做给谁看,白绾卿脸色一变,忽而笑问,“申冤”
有用吗?
把真相告诉谁,房东太太,值得吗?
告诉徐冬冬父母,他们在意吗?
告诉晏殊,他还听得进吗?
告诉世人,无关紧要。
告诉她,她已经知道了。
“沈警官还觉得这粉钻漂亮吗?”
什么诡异的问题,沈佳宜突然后背发凉,刚刚白绾卿是不是说过人服用磷和镭,骨灰会被烧成粉钻。
徐冬冬骨灰裏有磷和镭,所以他的骨灰能烧成粉钻,如果按时间倒推,徐冬冬被□□那天是在白绾卿出现在和园后,那就代表……
□□徐冬冬的人体内也有镭,那个人快死了。
沈佳宜着急大喊,甚至站起来准备拉老松柏一起离开,“白绾卿你都知道,那个人是谁,现在在哪?告诉我!”
再不出发救人,等找到那人怕是又多了颗粉钻。
白绾卿一脸笑盈盈,“沈警官是要去救他吗?”
笑着笑着转而淡然,低头,又噗嗤笑出声,浑然不觉重覆一遍,一模一样的语气,“沈警官是要去救人吗?”
“白绾卿!”
那可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
白绾卿笑得越来越痴醉,甚至压着嗓子上气不接下气捂着心口笑出眼泪,一起吃酒席的客人纷纷侧目,徐冬冬的母亲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儿子口中的单纯的傻丫头到底是不是眼前这个疯魔到失去理智的女人。
眼前的白绾卿笑得猖狂,沈佳宜不悦,这是葬礼,怎么能笑。
老松柏拽住准备上前动手的沈佳宜,白绾卿坐在位置上,拿起两根筷子,一左一右敲击空碗,嘴裏哼起即兴创作的小词。
“……寒衣节,十月一,鬼回门,念旧人……”
筷子骤然一停,白绾卿笑问,“沈警官,你知道徐冬冬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我不管他说了什么,你赶快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否则我以阻碍公务逮捕……”沈佳宜话还没说完,胳膊被人一用劲拉扯,老松柏赶紧把沈佳宜拽到身后。
沈丫头没有参与怀远化工厂的案子,根本不知道她现在咄咄逼人的对象是怎样的一个人。
白绾卿像是变了个人,脸上三点墨色愈发猩红,一如那天她在警局第一次对杨痞子下註时非人非妖的神情。
是妖,一只没有真心的妖。
连沈佳宜那样的人也不关心死去的徐冬冬,白绾卿转动戒指盒,怎么办,她偏偏要沈佳宜,甚至老松柏他们,所以人都知道,以后每次听到熟悉的字眼都会想起溺死在潮群裏的徐冬冬。
“他说替我收尸辛苦了,呵呵……”
“他说,替我!收尸!辛苦了,哈哈哈哈
”
“他说!替我!收尸!辛!苦!了!”
“辛苦了,辛苦了,我可真辛苦!”
方淮出言:“季队。”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所有事情都缓一缓。”老松柏将证物塞到方淮手裏,身为局长,老松柏清楚当被害者成为加害者,他们都是一样的,都不会是最后一次。
所以,他情愿放过白绾卿,只因她愿意放过她自己。
那个女孩,是与众不同的。
明明觉得恶心的要死,却能忍受虚伪与蛇共舞,
明明痛恨得恨不得碎尸万段,却总是当心软的神。
明明对谁都不在乎只爱自己,却被捧着当了握着镰刀的救世主。
这个圈养羊群的木圈裏,白绾卿不是黑羊,也不是白羊,沈佳宜说的对,白绾卿救只是鬼,一只孤单寂寞的流浪鬼。
老松柏第一次对一个女后生产生恐惧。
那夜,白绾卿因身份不够,按照徐冬冬老家那边的习俗不被允许守夜,没还过九点就被徐母夹枪带棍地赶了出去只是他们也不肯守夜,撤了灵堂,找店家扯皮半天厚着脸皮想要剩下的尾款。
店家不肯,没这样的规矩,徐父徐母气恼极了,朝着灵堂一通乱砸,老板觉得这对死者不敬赶紧报了警。
来的人是老松柏,说尽了好话把店主安抚住,又把老两口安顿上了高铁。
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发觉徐冬冬的骨灰坛子没在,他明明记得徐妈把坛子带出来了。
“冬冬妈。”老松柏吆喝一声。
徐爸摸摸鼻子,不太高兴,“我们没那个儿子,季局长以后别喊了,我们以后还要小孩呢。”
一时间,老松柏忘了该怎么称呼他,毕竟跟这个案子太久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顿了顿,尝试唤了一声:“徐先生”
“唉,对,这叫法,得劲。”
徐母翘起兰花指,娇柔含羞,指着自己,“那我岂不是徐太太”
“徐……”老松柏立马改口,“徐冬冬先生的骨灰呢?您是不是忘带了”
“我没带,路上见有地,合适,就扔沟裏了。”徐母拍拍手上的灰,身后随手一指,憨笑道:“还怪重的,带回去会引一堆破事上门的,不吉利。”
徐父也在旁边搭腔,“而且骨灰也带不上飞机吧,我们也没办法,季局长,您瞧我说得对不对?”
老松柏听得有些哽咽,喉结滚动,试图压抑内心的愤怒,低声提醒,“飞机可以带骨灰。”
“那还得再买个座吧,不然总不能我人抱着吧,飞机票一个座老贵着呢,我们也不好意思让您再破费了。”
是啊,破费,真是不值得。
那个座位,无论花不花钱买,都没有能安置在上面的乘客。
夜裏两点,周子虚挨家挨户找人,白绾卿又不见了,周子虚都快急疯了才把电话打通,“白绾卿。”
尝试几次,周子虚终究是狠不下心,快速平覆心态,软声哄问:“你在哪”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白绾卿端着酒杯长发一挽,瞇着眼凑近看,把地图定位打开。
周子虚赶到ktv,拿着身份证和手机的照片找到白绾卿,门打开,一个披头散发浑身酒味的女人穿着一身吊带长裙在沙发上乱蹦。
嘈杂的音乐声中,淹没了落泪的心痛,脚一崴,白绾卿突然蹦跪在沙发上,慢吞吞背过身,反手解开内衣口,手从胸口探下。
周子虚见情况不对劲,冲上去用外套把人裹住,低声哄道:“回去再脱,好不好”
“不好,我要睡觉。”
“好,我知道,那睡觉再脱好不好”
“不好,穿内衣睡觉,乳腺癌增长百分之七十五。”两只手跟掰算子演算加减,说话间手也没松,乘周子虚不註意用力一扯,内衣拉出,白绾卿乖巧地揣在怀裏,然后直挺挺弓成熟虾,趴了下去。
“好,那我们回家了”
“嗯。”
杨祝逃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目标是白绾卿,而方淮他们想利用白绾卿当诱饵引杨痞子上钩。
段木泽特地叮嘱周子虚这段时间一定要死盯白绾卿的一举一动,至于原因,段木泽只说白绾卿现在就像个定时炸弹,随时爆炸。
周子虚皱眉抱起白绾卿,他知道,身后有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他怀裏的小妖精。
这该死的命运,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结束。
老松柏把白绾卿的家裏人请了过来。
段木泽说了,现在最适合让白绾卿认清该认清的人。
只有能影响白绾卿认错的那些人出现,白绾卿的躁郁癥才回再次尘封。
“小绾卿非常挑食,不吃米饭只吃菜。”
“酒她爱喝带气泡,不爱喝清茶,乳酸菌不能喝,奶喝多了会醉奶。”
“喜欢画画、写词,用的笔喜欢又细又长的,睡觉一顿要抱着娃娃睡觉……”
关于白绾卿的一切,“姑姑”和“姑父”如数家珍。
周子虚问白母,“阿姨,白绾卿会醉奶,您知道是为什么吗?”
白母一顿,瞬间哽咽,尝试好几次都无法开口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小绾卿是纯母乳餵养大的。”
白父抚上妻子的肩膀,安慰妻子对女儿的心疼。
“牛奶,对我们的女儿来说,有妈妈的味道。”
因为记忆错乱,白绾卿对母亲的认知产生障碍。
以至于分不清眼前的人就是自己的妈妈。
但即便是这样,白绾卿还是不会忘记妈妈的味道。
所以喝牛奶,是她对母亲的思念。
白母说,“至于醉奶,是因为小绾卿喝的奶粉含糖,跟茶加糖会吐的生理反应一样,牛奶过甜她喝了就会犯困。”
周子虚理解了。
“白绾卿只是想喝醉了,梦裏她见妈妈一面。”
白母白父点点头。
他们的女儿,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只是白绾卿不再是那个时时刻刻吵着闹着要妈妈的孩子了。
从睡梦中惊醒的白绾卿躺在床上,今天醒来周围出奇安静,周子虚也不在陪床,人都哪去了?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换完药朝门口喊了一声,“家属可以进来了。”
让她猜猜是谁,捧着鲜花的周子虚,拎着果篮的纪绒棠,拿着评测表的段木泽,做笔录的方淮,或者是拿电脑放剧的沈钟。
沈钟,他们也不算太熟,但不能说不熟,说家属,那肯定不是。
“绾卿”来人试探性喊了一声,白绾卿抬头看去,是一个中年男人,头发全黑,保养的不错。
身后跟进来一个中年女人,个子不高,带着墨镜,仪态威严,虽然看不清脸但白绾卿有点小怵。
“你能认出我们是谁吗?”
是谁,白绾卿有点奇怪,都见了十几年怎么可能不认识,天天陪在她身边的不只有他们吗?
“姑父你……”
男人身后的女士迅速低下头,捂住口鼻,浑身忍不住颤抖,白绾卿看出对方很痛苦,是……在哭
白绾卿总觉得哪裏不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女人面前抬手想摘下对方的墨镜,手指触碰到的不是墨镜,而是女人的眼泪。
手缓缓转向男人,伸手想去摘对方的口罩,白绾卿喉咙一紧,又扑了空,是有泪痕的脸颊。
他们都在哭。
白绾卿摸了摸自己发红的眼圈,为什么,她也在哭
眼前人的面容越来越清醒,眉毛,眼睛,鼻子,嘴巴,熟悉的五官渐渐浮现出来。
不再是模糊的面孔,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红唇,眉毛福痣,她看清了两人的脸。
“你是……妈妈”
不是姑姑,从来都不是什么姑姑,是妈妈呀,是她朝思夜想的妈妈。
“你是……爸爸”
是她的爸爸妈妈。
是她看不清的爸爸妈妈呀。
“是妈妈呀。”白母声泪俱下,抱住女儿,她苦等了十三年,终于可以亲口承认自己是女儿的妈妈了。
白父慈爱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把母女俩紧紧抱在怀裏,未语泪先流,今天的重逢是他过去的十三年裏想都不敢想的奇迹。
老松柏站在门外静静感受着这一重逢的喜悦,他从绾卿妈那了解到,自从朝歌躁郁癥发作伤了自己,以至于记忆尘封,绾卿爸为了让孩子不再困囚过去的不堪往事,决定给朝歌改名为绾卿。
白绾卿是他们夫妻俩向上天哭求挽留不要带走的孩子,他们就一个女儿,真的不能失去她,他们的爱意隐藏在新生的名字之下。
绾卿,挽卿。
自此,白朝歌变成白绾卿,身为父母,他们愿意走进女儿混乱记忆下构建的第二世界。
“我的乖女儿,我们是你的爸爸妈妈呀。”
白绾卿哭了,原来她从来都不是没有父母陪伴的女儿,她的爸爸妈妈就在身边,只是她,没有认出来。
所以那天才警察局,母亲听到想爸爸妈妈的女儿当面说她的父母在国外时会侧过身一言不发回到车裏。
相见不相识,她的母亲该有多心痛。
而门外的段木泽更是胆战心惊,她回想起之前发现白绾卿的躁郁癥去找她的时候,那时候白绾卿就说过,他不该担心她的躁郁癥会不会覆发。
那该担心什么,白绾卿没有明说,但段木泽猜到一点,一个毛骨悚然的预想。
白绾卿,你跟白朝歌,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