裏忘记自己,忘记仇恨,忘记不幸,忘记使命。或许,就这样生活下去也挺好的。
半个月又过去了,那天是难得和煦的一个艷阳天,伊凡想,他很难忘掉如此明媚美丽的一天。王耀大早上把他叫醒,他们饱饱地吃了一顿,邻居家又给伊凡送来一个小布包,看样子是谁小时候用过的,很旧但还完全能用,王耀道了谢把它拎在手裏。他们站在院子外灰蒙蒙的乡间小路上等待,伊凡不知道到底要等谁,他问王耀,王耀闪烁其词,只说是去镇上。
伊凡天真地猜测起来,大概是和村民们一起去赶集吧,他昨天跟着大胡子砍柴时,有一耳没一耳地听到他们在聊这个话题。一直到亚瑟背着酣睡的阿尔弗雷德逆着朝阳的光辉走过来,他们相互打了个招呼,亚瑟把阿尔弗雷德叫醒,放在地上,蹲下身子开始和他说话。阿尔弗雷德揉着眼睛不知道听没听进去,但心思深重的伊凡听得真真切切。
那个粗眉毛的大不列颠人无非说了些,以后一个人在学校要听神父和修女们的话,要学会照顾自己,不能再像在家一样任性了,要好好学习,一个月可以回一次家,等到下个月春天彻底来了,我会去接你之类的……
伊凡不可置信地揪住王耀的衣服,他的脸一下子阴沈得像圣彼得堡的雨天,他想质问他太多问题,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脑中闪过很多东西,很快,又松开了手,没有再去看王耀。
该说的话亚瑟都说完了,他的面容看上去有些憔悴,眼底泛着淡淡的青色,阿尔弗雷德昏昏沈沈地打了个哈欠,不耐烦地回应:“好了,你这个老头子烦死了,都说了一晚上了,不要再唠叨了!”,阿尔弗雷德揉着眼睛时眼角还泛着晶莹的泪光,但依然倔强地打断了对方的话。
很快,天光大亮,村民们开始陆陆续续打开门窗活动起来,教会的马车也驶入了这个无名小村庄,两名朴素的黑衣修士走下马车,年纪不是很老,看起来和蔼可亲。
路边低矮的花楸树还没到花期,已经长出了个别嫩绿的枝叶,却依然看上去光秃秃的,可怜兮兮,往后是高大一点的老枫树,山裏红,错综交杂地排列在一起。微风拂过这片荒凉的大地,灰雀和雪贝子成群结队掠过,沿着焦黑色木屋的顶部,黑压压铺天盖地,给土黄色的大地渲染了更萧索的味道。
驴拉着板车一边发出奇怪的叫声经过他们,要去赶集的妇女们坐在上面嘴裏咒骂着什么,手裏紧紧握着装了货物的袋子,小孩子们拍着皮球此起彼伏地欢笑尖叫着,一会儿消失了,一会儿出现了。
而这一切欢乐的,悲凉的,平静无风的,明枪暗箭的,通通与他们无关。
伊凡想先一步踏出去,却和阿尔弗雷德胖胖的身子撞上,他们趔趄了一下踩了对方一脚,意外的没有撕打起来,二人都紧抿着嘴唇不说话,伊凡吸了口气朝黑衣修士的方向继续走去,步伐不快不慢。
王耀看到这一幕居然有点失望,他还以为伊凡会跟他闹脾气,为了睡个好觉,他前一晚下定决心先不告诉伊凡,没想到最后自己还是辗转反侧了整整一宿。从起床开始,他一直在组织语言,最终都不知道怎么说好,好在亚瑟替他把想说的话都说了。看到伊凡踏上马车的剎那,比他们在圣彼得堡的大火之夜闯出冬宫时还令人心碎。
阿尔弗雷德跟着伊凡屁股后面刚抬起脚要上去,伊凡却突然停住转身,他阴恻恻地仔仔细细打量王耀良久,想要把他裏裏外外看个透彻似的。
“王耀,这是你第几次骗我了?”
他自顾自地冷笑一声,看上去很不像个孩子,令人自骨头裏发冷发颤,然而他似乎根本没有想得到什么答案,干脆利落地转身钻进马车了。
王耀怔了怔,还是叫了他一声:“万尼亚!”
马车裏的人没有应声。
王耀接着说:“以后,记住,你是没有父亲和家族的孩子。”
他要忘记自己至高无上的父称和姓氏,上了这架车,再也没有人会拿他当沦落民间的皇子看待,再也没有人会不顾一切地对他好。
阿尔弗雷德看好戏似的望了王耀一眼,嘲讽道:“你们真有意思。”,随后跟着钻进去,放下了厚重的红丝绒帘子。
两名黑衣修士跟亚瑟和王耀说了些客套话,王耀听不懂他们的宗教用语,尴尬地微笑着目送两位修士上了马车,又偷偷递给他们两个人各一个沈甸甸的钱袋,拜托他们照顾两个孩子。
之后,王耀久久地凝视着马车消失的轨迹没有动弹,就好像亲手把什么重要的东西从心臟裏狠狠挖了出来一样。一成不变的生活依旧一成不变,只是没了聒噪的小孩以后,王耀失落了那么几天,好几次他干着活,突然走了神,被索菲亚叫了两声后,一个激灵,竟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处何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