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之夜,所有的祭祀都告一段落。饭桌上烧旺的炉旺煨着热气腾腾的大骨头浓汤,这是专为许慕莼准备的,她的伤风还没好利索,过于油腻的东西都不能吃,可是她的身子又太虚,过于清淡会拖延病症。于是周君玦让人做了新鲜的骨头汤,沥掉汤面上的油,方端上桌。
高墙外鞭炮声不绝于耳,这是许慕莼第一次没有在许府过年,一切丰盛富足,不似往年三个人抱团守着陋室等待黎明的到来,身上是洗得发白的棉袄,隐约听见自大屋那头传来的欢声笑语,其乐融融,却与他们毫无关系。仿佛他们是这个府上多余的人,被遗忘,被冷落,被隔绝。
今日,她却能坐在摆满各式美味的大桌上,尽情享用而勿须理会这顿吃完下一顿的肉在何方。身着最昂贵的料子缝制的衣裳,身边是天子脚下最富足的男子。这是一个普通女子所能奢望最美好的圆满,妾也好,妻也罢,都是一种极致。
吃过年夜饭,周老夫人独自回屋颂经礼佛,留下新婚燕尔的二人独自对酌。
“还在生闷气?”周君玦为她续了一碗不带半点油腻的骨头汤,见她仍是撑着手臂,双眸呆滞地望向屋外的残月,眼神复杂而倔强。
许慕莼转回眸子瞄了他一眼,她不知道为何如此拼命,埋首其间忘却了娘亲的病,忘却了不曾前来探视的子期,更忘却了这几日本该是她赚银子的大好机会。她只知道,要是她不努力,不拼命,柳元儿就会嫁进周府,爬到她的头上,对她发号施令,如同曹瑞云那般尖酸刻薄,而身边的男子也将不再终日陪伴,对她宠爱有加。
或许便如同周老夫人所言,她只是一名会生孩子的小妾,不需要懂得太多。
佛争一柱香,人争一口气。好不容易脱离许家那万恶的婆娘,结果又掉入另一个布满悬机的坑。
柳元儿能做的,她许慕莼也一样能做。凭什么柳元儿能当正室,而她却只能是卑微的小妾。就因为她出身名门,知书达礼。前面有已然入土的沈瑶儿,如今有气势汹汹的柳元儿,还有曹瑞云百般提及的外甥女。
许慕莼当初的美好愿望化为水中花镜中花,想着下堂,想着另嫁他人,是多么的可笑幼稚。要是没有洞房之前,她可以理直气壮,如今已成既定事实,她还能挺直腰杆对大牛哥说,我要当正妻吗?这不是贻笑大方吗!
周君玦舀起一勺骨汤,置于她的唇间,“娘子,啊……”微启唇瓣,示意神游太虚的许慕莼跟着他的动作。
许慕莼嫌恶地撇开,眉头紧锁,“你要是娶了元儿姑娘,也会喊她娘子,喂她喝药喝汤吗?”
周君玦一愣,深邃的瞳孔闪过一抹诡异的光芒,他含笑不语,低头荡了荡碗中的热汤,氤氲的热气缭绕,迷茫了许慕莼纯净的双眸。
“你们也会……也会……”许慕莼见他但笑不语,急急地质问,却一时语塞,恍了心神。
“会什么?”周君玦挑眉浅笑,他的小木头在为他要另娶他人而焦急慌乱,他怎么不开怀。
“会……会洞房……”许慕莼的声音压得极低,垂眸敛目。
周君玦淡定把话推给许慕莼:“你说呢?”
“你说那是喜欢的人才会做的事情,你也喜欢柳元儿?”许慕莼记得他在耳畔的呢喃,骚动她的心弦。
周君玦依然淡定,温润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的松动。“娘子,是你说一年为期,一年后你便要离开我,你的后路都铺好了,为夫也要想想多发展几位可人的妻才是?”
“可是……”可是哪里不对劲,许慕莼说不上来……
“可是我要是娶了元儿,你就要受他人管制,抬不起头来,我要是娶了元儿,就不能一直陪在你身边。你说的是哪种?”周君玦淡而犀利地试探道。
许慕莼低下头,她也不明白是哪一种,她也想做正室,要是做了正妻,就不用怕有别人爬到她的头上,也不用担心周君玦再有其他的小妾,他便能一心一意地陪着自己。她都想要,所以她必须战胜柳元儿。“总之,我一定会打败柳元儿,你等着瞧吧!”那些从十岁起便在她身上滋长蔓延的自卑,已生根发芽,演变成今日的倔强与不服输。她什么也不少,只是少了一个堂堂正正的出身罢了。
见她无法反驳,周君玦微蹙的眉头紧紧地拧成一团,“打败她之后呢?一年到期,你还是会去找你的意中人?”
周君玦酸溜溜地扔下手中的碗,哐当一声摩擦桌案响彻一室的安静。他要一个心甘情愿留在身边的女子,不管贫穷还是富足,都能不离不弃。可是……可是她还太小……她尚不知相知相守的含义。“临安城内哪个大户人家不是三妻四妾,你只须记得,我最喜欢的人是娘子你,别人再好也抵不过娘子你的一颦一笑。”
他很矛盾,要是他的小木头能懂事一些,少让他操点心,就好了……
“那也是一年后的事情。”许慕莼扬着小巧精致的下颌,“你等着我打败她,与你并肩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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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许慕莼喝下熬好的药汤,为她掖好被角,周君玦才缓步退出,望着天边高挂的朗月,心情如灌铅般沉重,衣袂在微风中摆动,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重担。
又是一年静好,似有风无浪,周府上下平平安安,这便是他最大的快乐。
“娘。”每一年的除夕夜,周老夫人都会在书房等他,自他接掌盛鸿轩以来,这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约定。
周老夫人微闭双目倚在书案后的藤椅上,手中握着一方精致的镇纸,“玦儿,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