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九病面色铁青,索性站起身,快步离了她身边,走到方桌旁。他随手将镇纸下压着的一迭草纸抽出。从几句偈语来看,似是抄写的《大涅槃经》,起先的字迹清晰公整,而后渐渐潦草,难以辨认。他手指擦过一个“灭”字,拖曳出一道墨痕。桌角的那一方砚臺中,犹有磨好的浓墨。
姬九病心中一动,推开闭合的窗子,一阵劲风携着雨丝吹入房中。他刻意提高声音道:“原来凈空的病因在这裏!”又作势向门外走去。
只迈出几步,就被人拉住了衣袖。姬九病回过身,只见刚刚还沈睡不醒的凈空赤着双足,站在他身后,面上尽是惶恐。封隐娘默然站在床边,即便凈空突然跃起,却也让她有半分惊讶。
凈空目光慌乱,干裂的口唇动了动,“凈空只是偶感风寒,将养几日也便好了。师傅不知详情,难免小题大做。实在不敢劳烦姬公子。”
姬九病道:“你命在旦夕,非因病邪入体,却是沾染太多死灵之气。”
凈空身在空门,却也听过姬家的传闻,那是子弟多残病,却有鬼眼异能的一族。即便家宅坐落在繁华市镇,也难以遮掩森森的阴冷。传言上一代的姬夫人因受了惊吓,并未足月便要生产。姬夫人直着嗓子叫了一日夜才生下孩子,却看也不曾看过一眼便咽了气。而那婴儿面色青紫,周身冰冷,连稳婆也以为是个死胎。这样的死婴入不得家族墓地,只能着人丢弃山野,当夜便由家人抱了直奔邙山。但颠簸中,襁褓内竟传出微弱的哭声。
那个险些被丢弃的,便是眼前的姬九病。年代久远,又经过口口相传,事情真相如何早已无从得知。但与姬家住在同一条巷子裏的,直至今日仍暗地裏传说,满面病容的姬九病身上总是少了些生人气息。
姬家所做之事,大多避过他人目光。只有一次,当时十几岁的姬九病被强行拉去为一药商诊治。他不看病人,目光却投向虚空,半响才皱眉说了几个字,害两命,无救。当夜,那药商果真死去。这件事传扬了好一阵子,后来更有跟随药商多年的老伙计透露一段旧事,说药商未发达时,与人山中挖参,夜裏盗走了同伴挖出的参王,更放火焚屋,害得醉酒沈睡的两人送了性命。人们唏嘘之余难免惊恐地想到,他一双清亮眼睛看到的,该是令人毛发倒竖的魑魅横行的景象。
现今,面容清瘦的青年冷冷看过来,那目光似乎深入了他内心隐秘。凈空面色霎时苍白,颤声道:“公子看到了什么?”而后眼中渐渐聚起点点凶光,“无需你多事!快些离了这裏!”见姬九病并无去意,凈空恼怒起来,拼力推搡,想将他推出门去。只是他此时太过虚弱,单是站在这裏已是耗尽了气力,因此非但不曾撼动姬九病分毫,自己却跌倒在地。
姬九病看向窗外,那株山茶的枝叶在风雨中摇曳。“不只是寻常的木精花妖,更有死灵的怨愤之气,二者纠结在一起,确有些棘手。害你如此的,便是它吧。”
凈空猛地抬起头。姬九病又道:“这样炽盛的妖气,非常法可除。既要毁掉花妖元身,又要缚住依附其上的死灵。小师傅不如跟随我那家仆到别处避一避。在下自会处理妥当。”
凈空眼神空茫,半响才道:“凈空罪孽深重,死不足惜。不劳公子费心。公子若是慈悲,便放她一条生路吧。”
姬九病奇道:“你阳气大损,再这样下去,性命堪虞。为何刻意隐瞒此事,更为那妖物开脱?”
站在一旁的封隐娘这时走上前来,一面扶起凈空,一面长长嘆息:“公子真似木头一般。只会做些大煞风景之事,毁人姻缘。”
姬九病起初不知她话中之意,紧紧闭合了嘴唇,却不肯询问一句。想了想后,便吃了一惊。她分明是说这二人有私情。且不说他们一人一妖,就算两个都是人,凈空早已剃度出家,做了方外之人,这样恋情也是世所难容。看封隐娘说那样坦然,倒好像二人间萌生的情愫理所当然。姬九病心中隐隐不快,——她心中可有礼法之念?
倒是凈空脸上浮起些微血色,惊惶地看向封隐娘:“檀越切莫胡乱言语。”他垂首道:“什么姻缘……她未曾有害我之心。小僧落得今日模样,只怪自己生了虚妄之念——”
凈空是在栖云谷发现的那株山茶。看它枝叶繁茂,又生出了许多素白花苞,便想挖出带回寺中。花根生得极深,他用手指一点点挖去根须上的泥土。花根拔出时,竟带出了一小节白骨。他吃了一惊,深掘之下,挖出了一具完整骨殖。
从那头长发推知,此人应是个女子。红颜枯骨,不过转瞬之事。不知她因何葬身这荒野之中。凈空心生怜悯,便将那具尸骨重新掩埋。他在墓前插下木牌,因生于她骨殖上的茶花本色洁白,便咬破食指写下“玉茗居士”几个字。
凈空将茶花种在窗前。虽然细心照料,但茶花还是枝枯叶落。一次为它剪枝之时,凈空伤了手指,鲜血便滴落花枝之上。当夜,他正端坐参禅,门扇突然自开。一个绯红衣衫的女子款款而入。凈空心中大惊,荒山古寺,这个女子从何而来?心中知她非人,凈空反倒镇定起来。二祖阿难也曾受过摩登伽女试练,眼前出现这般幻影或许是为磨练自己心志?
女子正当妙龄,面若傅粉,眉细如画。特别是右边眼皮上小小的一块胭脂记,红艷欲滴,令人一见难忘。她不言不语,子正时分出现,丑时便会隐没,却也没有什么无礼之举,只是做些扫洒之事,而后便静静望着凈空。凈空本以为万般色相在自己看来都是虚空,但却在这简单的凝望中,渐渐慌张起来。他抄写经文,女子便在一旁为他铺纸研墨。他抖着手腕,笔下零落,潦草难辨。
这般过了十几日,未到丑时,他心中竟隐隐盼望。女子到来时,他终于忍不住问她姓名。女子展颜而笑,说记不得姓氏,只知自己唤作晚映。
晚映对自己是山间孤魂并无掩饰。她反覆感谢凈空掩埋她尸骨,情意恳切。凈空不禁疑惑,她怎知是自己为她垒土成坟。晚映望向窗外的山茶,“你第一滴鲜血落在花枝之上,我便知晓。”她又转过脸来,眼中满是笑意,嘴唇却微动,似在品尝回味。
凈空有些毛骨悚然,但她笑容却让他一时目眩,将这恐惧生生压了下去。晚映未曾开口时,凈空不曾感到她有何不妥。直至一日,晚映忽然开口唤他万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