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古斯特再次将注意力放在了眼前的人身上。
“也许吧,”他话锋一转,“但有意思的是,那些人表示,吓到他们的并不是什么血腥的场面,也不是什么严峻的酷刑——当他们直面恐惧的时候,就在繁华的大街上,所有人都能看见,他们只是站在原地发了会呆,很快就发出了惨叫,直言自己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发呆?”乔纳森重复道,眉头紧皱,“他们中了恐惧毒气?”
说完后,又自己否定了这个答案——目前恐惧毒气的样本只在他的手上,而且数量稀少,如果有人拿走,他不可能不知道。
要说别的……那就是奥古斯特手里那支圆珠笔里面的改良版了。
奥古斯特这一番话显然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仅仅只是发呆,也没有任何药物的作用,就说自己见到了恐怖的东西?这太荒谬了。
“对,就是发呆,他们什么也没有看到,也没有吸入,”奥古斯特缓缓说道,“我想,他们或许是直接无意间看到了某种……我们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东西带来的恐惧,似乎跳过了您所研究的所有生理和心理机制,直接作用于大脑,或者……灵魂?”
他每说一句,乔纳森的脸色就阴沉一分——从他那用他做实验的父亲猝死开始,乔纳森就致力于用科学……甚至是扭曲的科学来解构恐惧,将其作为能让自己从别人身上获得快感的武器。
而奥古斯特描述的东西,大大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简直是在否定他的理想,乃至他存在的意义。
此时乔纳森感觉自己已经气得快要原地升天——就好比一个把自己十年的光阴都花费在自己的研究上,明明好不容易研究出点结果马上就要毕业,结果导师说你这什么都不是,把这个课题给你的学弟试试你再换个方向吧的牛马研究生一样,又愤怒又憋屈。
但一阵又一阵的晕眩,和后脑勺的枪口在不断地提醒乔纳森——不要轻举妄动。
除非他不想活了。
理想重要还是命重要?乔纳森当然选后者。
但他还是忍不住冷哼一声,说:“简直是故弄玄虚,难不成你是想对一个专业的心理学家说,世界上,不,仅仅只是哥谭,还存在一种我无法理解,你也没法解释的恐惧情绪?”
“我什么也没暗示,医生,”奥古斯特身体微微前倾,直勾勾地看着乔纳森,“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发生在众多人,乃至GCPD和蝙蝠侠眼皮底下的事实。我的意思是——”
奥古斯特坐直了身体,语气依旧平和,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思说:“即使是您,也并非完全了解恐惧。”
乔纳森这会已经不耐烦地想要骂人,但此时心里却隐秘地升起一点颤栗,就像是小时候被关小黑屋,和他那该死的父亲的尸体共处一室的黏腻恶心,又带了一点又疼又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但这一切,都在自己被冒犯和恐惧毒气被夺走的愤怒遮掩住了。
他咬牙切齿地看着奥古斯特。
奥古斯特也不在意,反而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乔纳森。
诊疗室内灯光昏暗,极大的高度差让奥古斯特的脸隐没在了阴影之下,让人感觉压抑非常——这是乔纳森在面对那些实验对象……病人的时候的惯用伎俩,现在却用在了自己身上。
在他身后的头顶上,监控微微闪着红色的灯光,仿佛有人正在注视这里。
但乔纳森知道没有——他特地“关照”过负责查看监控的工作人员,这会他应该正在睡觉才对。
奥古斯特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反而往前走了一小步,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一般,说:
“想想看,医生。如果存在一种恐惧,它不依赖于化学物质,不依赖于心理创伤,甚至不依赖于您精心设计的幻觉……它能绕过所有您知道的科学手段,直接让目标崩溃,那您的研究,您的恐惧毒气,您赖以生存,用来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的一切,又算什么呢?”
乔纳森脸色难看地说:“你在胡说什么?”
“请别误会——尽管我已经不记得这是我今晚第几次说这句话了,”奥古斯特温和地说,“我只是在想,一位毕生都在研究恐惧的罪犯,依仗的东西如果在某一天忽然失效,他会作何感想?那会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失效?”乔纳森压低了声音,就像是有血泡在喉咙间滚动一般,含糊难听,“恐惧是根植于人类大脑最原始最本能的反应,更是生存的必需品,它不会失效,只会被压抑,被转移,或者……”他的身体也往前倾斜,阴影几乎将奥古斯特彻底笼罩住,“被更强大的恐惧覆盖。”
“是吗?”奥古斯特似笑非笑地说,“那您现在发抖,也是因为恐惧吗?”
乔纳森一怔。
直到这一刻,他才反应过来,从奥古斯特站起来开始,自己就一直在发抖——他分不清是因为疼痛,还是失血过多,反正绝对不是因为眼前这个该死的家伙的胡言乱语!
乔纳森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前的人的话就像一把刀,剖开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就像是他还小的时候,爸爸将他关进小黑屋,整日整夜与猫鼠虫子的尸体……不,那甚至是他的食物,毕竟他那严谨的学者父亲常常会忘记给他送饭。
那时候,他就对他父亲研究的“恐惧”感到深恶痛绝。
可在他父亲死后,被送到亲戚家里,甚至在之后被忍无可忍的亲戚送到孤儿院后,乔纳森才反应过来,就像人和影子一样,自己已经和“恐惧”分割不开了——恐惧始终如影随形。
而在长大后,乃至现在,恐惧已经彻底成了他的立足根本——他存在的意义。
可眼前这个人,居然想要将他存在的意义抹杀掉。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乔纳森一拍桌子,低声吼道:“如果你是来挑衅我的,那我告诉你,你成功了,你这个杂碎——”
说话间,肾上腺素飙升,乔纳森甚至感受不到疼痛,他往前跨了一大步,想要揪住奥古斯特的衣领。
奥古斯特一动不动。
在乔纳森身后,毛茸茸的浣熊表情变得凶狠起来,发出威胁的嘶吼声。
“我知道你想来干什么的,”乔纳森咆哮道,“你不就是想来试探我吗?去啊,去告诉你那些傻逼条子(pig),我就是恐惧大师,恐惧毒——”
“请不要激动,医生,”奥古斯特忽然打断了他,微笑说,“正如我一开始说的,我只是仰慕您的学术成就,想和您讨论一下的。”
在教父看不到的角度,奥古斯特的眼睛快速地亮了一下,看着那双黄金瞳,乔纳森的脸色几经剧变。
在他眼中,周围的景色快速变化,最后定格在一间黑色的小方盒里,一道白色的亮光从眼前的面裂开,一个高大的稻草人黑影就立在那道光的中间,空洞洞的眼睛严厉地看着他,血色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了他这辈子都不能忘,也不敢忘记的声音说:“我的孩子,——”
乔纳森目眦欲裂。
不——
*
教父抓着手里的枪就要把人踹倒,但还没等它动作,乔纳森就忽然顿住了,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