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月辉如霜。
山巅之上,陈盛负手而立,遥望着覆海真人远去的背影。
神色无悲无喜,眸中却沉淀着几分幽深。
“你当真要和此人联手?”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陈盛没有回头。
一袭素色道袍的聂湘君自虚空中缓步踏出,衣袂随风轻扬。
月光落在其清丽的容颜上,映出几分不染尘埃的出尘之意。
她走到陈盛身侧,同样望向覆海真人消失的方向,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
“瀚海宗屡次对我动杀机,我又岂能次次忍让?”
陈盛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那笑意之下,藏着的是森然冷意。
他原本的打算,是等修为再精进一些,等底气再足一些,再与瀚海宗慢慢清算这笔账。
可奈何对方偏偏要主动寻死。
甚至,还亲手将一个绝佳的机会送到他面前。
若他错过,岂不是辜负了对方这番美意?
更何况,还有一层缘由不足为外人道。
据他所知,结丹之路最难跨越的一关,便是心魔劫。
而想要削弱心魔,最好的方式便是念头通达。
那些憋屈、那些隐忍、那些不得不吞下的怒火,都会在心魔劫降临时化作索命的刀。
他不能忍。
至少,不能一直忍。
当然,选择和覆海真人联手,陈盛也不是全无考量。
他确实不惧瀚海宗翻脸,但总要给出一个让朝廷和聂家都能理直气壮站在他这边的理由。
而这局棋最妙的地方就在于。
从头到尾,都是瀚海宗先动的手。
只是他们没能算明白,反而被‘覆海真人’这个棋子反噬了一口。
这能怪谁?
“此人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聂湘君收回目光,看向陈盛,语气中带着几分提醒。
她听闻过覆海真人的名头。
此人行事狠辣,城府极深,当年能在瀚海宗的围追堵截下逃脱那么多年,靠的可不只是修为。
“难道前辈觉得....”
陈盛转过头,迎上她的目光,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陈某就是好相与的角色?”
聂湘君微微一怔,旋即失笑。
的确。
覆海真人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可陈盛呢?
同样不是一般人。
论手段、论心性、论隐忍与狠厉,她所见过的年轻一辈中,还真没有谁能全方位压过眼前这人。
便是聂家那位自幼精心培养的天骄,与之相比,也少了几分从生死间磨砺出的锐气。
譬如那道护神灵符。
表面上看,是帮覆海真人解决神魂禁制的隐患。
可聂湘君心里清楚,那神符之中同样也有禁制。
且效果,未必比神魂禁制差。
她甚至隐隐猜测,等此间事了,陈盛会不会也来个卸磨杀驴,顺手将覆海真人一并料理了?
不过这一点,她倒是想岔了。
陈盛心中早有决断。
若覆海真人老老实实履约,他并不打算赶尽杀绝。
毕竟两人之间并无深仇大恨,无非是因缘际会被推到了对立面。
给对方一条活路,未尝不可。
但若覆海真人阳奉阴违,甚至与瀚海宗联手反水。
那他也不会有丝毫心软。
送对方上路,也就是一念之间的事。
“本座有个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聂湘君忽然开口。
“前辈直言便是。”
陈盛神色不变。
“你是如何得知鬼哭林是瀚海宗布下的杀局?又是如何能如此精准地找到覆海真人的踪迹?”
聂湘君望着他,目光清透却深邃:
“还有,你是如何知道,覆海真人的神魂之中有禁制?”
这个问题,从她察觉到覆海真人身份的那一刻起,便盘桓在心中。
陈盛的每一步,都像是提前预知了一切。
未卜先知?
还是另有玄机?
陈盛目光微凝,随即恢复如常,语气从容道:
“其实道理很简单。之前陈某也解释过,我一直派人盯着瀚海宗的动静,从‘陆玄舟’被逐出宗门的那一刻起,我便觉得不对劲了。”
“后来......”
陈盛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末了话锋一转:
“当然,我也不是真的未卜先知,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在诈对方,幸运的是我赌对了。”
“原来如此。”
聂湘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恍然之色。
可心下,却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陈盛说得......太顺了。
这些话语,仿佛早就在心中打过无数遍腹稿,每一个转折都恰到好处,每一个解释都无懈可击。
但她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陈盛能在短短数年内,从一个籍籍无名的普通人,一跃成为云州第一天骄,又岂能没有几分机缘与秘密傍身?
问得多了,反倒会生出嫌隙。
反正他是聂家的女婿,这就够了。
更何况,她聂湘君修行多年,对于他人的机缘早已看得很淡。
求不得的,不求便是。
事实上,陈盛异军突起的事,早已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许多人都隐隐猜到,此人身上必有不凡的机缘。
只是碍于聂家和朝廷的护持,那些有小心思的人,暂时还不敢轻举妄动。
“对了。”
聂湘君不想再纠缠此事,话锋一转:
“此番我来宁安之前,家主托我问你,朝廷武举在即,你可有把握?”
“把握谈不上。”
陈盛摇了摇头,如实道:
“不过挤入前十,应该问题不大。”
他连此番参加武举的对手都还不清楚,自然不敢妄言把握二字。但以他如今的修为底蕴,跻身前列还是有几分信心的。
“那就好好表现吧。”
聂湘君点了点头,知道陈盛这是在谦虚。
以聂家的评判,陈盛甚至有希望冲击前五。
当然,前提是龙虎榜最顶端的那几人不参战。
“莫非此番武举,有什么特别之处?”
陈盛目光一闪,当即追问。
之前太平道那人便透露过此事,甚至还想拉拢他为太平道做事。
如今聂家这边又来特意叮嘱,这其中,必然有他不知道的隐情。
可到底有什么好处,能让这么多人心动?
聂湘君摇了摇头:
“这一点我也不清楚,甚至家主都不太清楚内情,只知道此番武举,朝廷筹备了多年。想来......应该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吧。”
陈盛眯了眯眼,心下有些遗憾。
但也不好再追问。
......
鬼哭林深处。
覆海真人回到阵法中枢,第一时间开启了所有防护禁制。
层层光幕亮起又隐没,将这一方空间隔绝成独立的天地。
他盘膝而坐,从怀中取出那道得自陈盛的护神灵符。
符篆悬浮于掌心之上,清辉流转,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气息。
覆海真人凝视着它,眼中却满是沉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