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抚使衙堂内。
聂湘君斜倚在上首宽大的紫檀木椅中,一袭水青色云纹长裙包裹着丰腴有致的身姿。
指尖轻捏一只羊脂白玉酒壶,神态慵懒,正自斟自饮,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漾开微光,灵气醇香悄然弥漫。
聂玄锋引着陈盛与孙玉芝步入堂内,三人在堂下站定,神色皆恭。
“见过真人。”
“见过真人。”
聂湘君抬眸,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三人,在陈盛身上停留了一瞬,旋即移开,淡淡道:
“不必拘礼,坐。”
三人依言,在下首梨花木椅上落座。
聂湘君将杯中残酒饮尽,这才开口道:
“瀚海宗那边,你无需再忧心,既然你请了聂家援手,聂家自会为你担下这番因果。”
陈盛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随即迅速平复,拱手道:
“多谢真人回护之恩。”
灭掉落云山庄,虽是他一手推动,但聂家借此将势力渗入宁安府,亦是实打实的获益。
这本是双方各取所需,互惠互利。
可到了对方口中,却全然成了他陈盛仰仗聂家庇护,欠下一份大人情。
然而形势比人强,对方修为深不可测,方才更是一掌惊退无花婆婆,解了燃眉之急。
此刻纵有他念,陈盛也只能按下不表,坦然领情。
“至于本座此行的另一重目的。”
聂湘君放下酒壶,指尖在光滑的壶身上轻轻一点,发出清脆微响:
“想必聂镇抚已同你透过风声了?”
“略知一二。”陈盛应道。
“那便好。”
聂湘君微微颔首,坐直了些身子,虽姿态依旧慵懒,目光却透出几分审视的锐利:
“其一,是为落云山庄之事做个了断;其二,便是关乎你与聂家联姻之事。”
“你既已登上龙虎榜,便不再是池中之物,族中对你颇为看重,故特遣本座前来,做一番考较评判,不过……”
聂湘君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上一抹若有若无的冷意:
“据本座所知,你在私德之事上,似乎颇有些‘不羁’。先是在落云山庄公然抢婚,带走宁安王氏嫡女王芷兰。
之后,又与这位孙副使过从甚密,关系匪浅……本座所言,可有虚妄?”
“句句属实。”
陈盛面色不变,坦然承认。
这些事本就不是秘密,也无从遮掩。
一旁的孙玉芝却眉头紧锁,当即开口,声音清冷:
“聂真人恐怕有所误会,妾身与陈镇抚之间,只有同僚之谊、公务往来,并无其他牵扯。”
她看得分明,聂家此番对陈盛的重视非同一般。
不愿因自己之故,令陈盛的大好前程蒙上丝毫阴影。
“哦?是吗?”
聂湘君眼波流转,扫过孙玉芝略显紧绷的面容,唇角忽而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
陈盛肃然的声音响起,打断了短暂的寂静,迎着聂湘君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陈某与孙副使之间,确然交情深厚,绝非泛泛。”
此言一出,聂湘君眼底掠过一抹极快的讶异,随即迅速垂眸敛去。
再抬眼时,面色已沉下几分:
“你如此直言不讳……就不怕本座动怒?”
“陈盛!”
孙玉芝忍不住低喝,眼中满是焦急与劝阻。
陈盛侧首,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目光重新落回上首:
“事实便是事实,即便真人因此动怒,它也不会改变分毫。”
聂湘君眸光转冷,周身那股属于丹境强者的无形威压悄然弥漫开来,如冰原寒风,充斥整个衙堂。
堂内空气仿佛凝滞,令人呼吸微窒。
这般沉默持续了数息,她才冷声开口:
“若是旁人敢如此行事,这联姻之事,便休要再提。不过……念在聂玄锋对你多有举荐,你自身亦登龙虎榜,算得上一方俊杰,本座便破例予你一个机会。”
聂湘君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锥,直刺陈盛:
“自即刻起,斩断与其他女子的一切纠葛,干干净净。只要你做到,聂家可以对此既往不咎。另外,本座不妨再提醒你一句。
莫要让那些儿女私情,绊住了你的登天之路。”
“待你处理妥当,本座便带你回返聂家祖地,正式定下婚约,而且……”
说到此处,聂湘君语气稍缓,却更显诱惑:
“与你联姻之人,将非寻常嫡女,而是从我‘聂家三美’之中,遴选一位。”
“答应她!”
孙玉芝的传音急切地涌入陈盛耳中。
陈盛恍若未闻,只是看着聂湘君,忽然笑了笑:
“若陈某……不愿断呢?”
“聂家三美在我族中是怎样的地位,你或许并不全然知晓。”
聂湘君面色更肃,字字加重:
“那便听清楚,她们三人,乃是我聂家这一代最为耀眼的明珠,地位尊崇无比。娶得其中任何一位,你在聂家所能调动的资源、获得的支持,将远超你如今想象。
以你之资质,加上这般助力,他日结丹,绝非虚妄。”
“若陈某,不愿断呢?”
陈盛再次重复,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转圜的坚定。
聂湘君冷冽的目光与陈盛坦然的目光在空中相撞,仿佛有无形的火花迸溅,对视良久,其美眸中最后一丝温度褪去,声音漠然:
“若你执意不断,那么摆在面前的,便只有两条路。要么,此番联姻就此作罢,你我两家,只当从未有过此议。
要么……联姻照旧,但与你结亲的,将只是聂家一名寻常嫡女,这其中所能带给你的资源、地位、未来助力,差距何止云泥。
陈盛,你可要考虑清楚。”
一旁的聂玄锋眉头紧锁,忍不住向陈盛连使眼色,目光焦灼。
他费尽心机,多方斡旋,才将陈盛推举到足以让家族考虑以“三美”下嫁的高度。
若陈盛此刻因儿女情长而拒绝,他此前所有心血,都将付诸东流。
更关键的是,若陈盛能娶得三美之一,他这一支系在族中的地位,亦将水涨船高。
孙玉芝更是心焦如焚,传音连连,几乎是在恳求陈盛立刻应下。
陈盛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
迎着聂湘君冰冷的目光,陈盛笑了笑:
“聂真人,若聂家认为,将贵女下嫁于陈某,乃是陈某天大的幸事,甚至是施舍的话....”
“那么这姻,不联也罢。”
“陈某虽非什么光明磊落的君子,却也绝非凉薄负义之徒,与孙副使的情谊,与王姑娘的牵连,陈某不会断,也……断不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聂湘君面色陡然一寒,堂中温度仿佛骤降,无形的压力如山岳般倾轧而来。
“陈某很清楚。”
陈盛一字一句,毫无退避:
“这桩联姻,到此为止。”
“告辞!”
言罢,陈盛不再多看聂湘君一眼,毫不迟疑地转身,朝衙堂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