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这这这……这是啥子情况?”老爷子却不喜反忧,当晚辗转反侧了一宿。
次日一早,他吩咐两个儿子道:“从今儿起,天王老子来见都说你老子病了,一概请回。”
“爹,这好端端的,咋咒起自己来了?”苏有马不解。
“行了老三,听爹的便是。”苏有才却能懂老爷子的心思。他心里,其实也有同样的顾虑。
往后船只靠岸,任凭巡抚、知府轮番登船,千呼万唤,老爷子真就躲在舱里不肯露面,众官员只得悻悻而归。
王琼也猜得出苏大成的心意,心说老亲家是个通透人,这是为了少给他孙子找麻烦。
当下王琼便吩咐下去,沿途不再停靠,直航浏家港。他对老爷子说,待到了浏家港换上海船,一路直抵天津,便再没人能来打搅了。
老爷子很高兴,不好意思地笑道:“乡下老汉,上不得台面,他姥爷见笑了。”
“哎,老哥哥这话说的,就没有比你更识大体的。”王琼却笑赞道:“怪不得能教出弘之他们哥仨来。”
“呵呵,我没那么大本事,不然咋没教好儿子呢?”老爷子却谦虚起来了。
身后的苏有才哥俩竟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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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料刚到浏家港,连南京镇守太监刘瑾都专程赶了过来。
刘公公本想在南京好生款待老太爷一行,谁知官船径直而过不曾停靠。他竟不放弃,打马一路追至浏家港,只为当面向太爷和干爷爷磕个头。
到了码头,他便对着悬挂都御史旗号的官船哐哐磕头,高声喊道:“老太爷保重!一路顺风啊!”
老爷子躲在舱内,隔着舷窗往外瞧,问道:“那真是传说中的刘公公?”
“正是,儿子在京里见过。”苏有才从旁压低声音道,“当年他可是权势滔天,跺跺脚京城都得摇三摇。那威风,好比……好比……”
“好比如今的秋哥儿?”老爷子幽幽接话道。
“差不离……”苏有才顿了顿,苦笑道:“只怕还赶不上。”
苏有马深以为然,“那是定然不及的。没见刘瑾从南京一路追到浏家港,就为了给爹磕个头。”
“我咋觉着这么不真实呢?莫不是我昏了头?”老爷子一个劲儿摇头,“搞不懂,实在是搞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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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上,刘瑾磕完头,见船上久久没有动静,便叹了口气,起身离开了。
随行的干儿子小声道:“咋连面都不露,也太瞧不起人了。”
刘瑾立时呵斥道:“闭嘴!船上是我太爷,他想怎么待我便怎么待我!咱家都甘之若饴!”
官船后甲板上,田总管瞧着这一幕,转头对身旁的胡大厨道:
“你就说,我当初的眼光如何?”
胡大厨手里摘着芹菜,闻言冲他竖起大拇指:“蝎子拉屎——独一份!神仙放屁——不同凡响!”
“哪来这么多俏皮话?”田总管笑骂一声,无限感叹道:“可就算是我,也没料到公子能一步登天。我原先还想着,能在退休前,当上大学士府的管家,就知足了。”
“是啊,这才几年光景啊?”胡大厨深以为然,“七年还是八年?”
“七年。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弘治十八年正月。”田总管激动回忆道:
“卢知县带着公子哥俩到泸州拜年,我到码头去接的。那会儿咱们公子还只是个小童生呢,当时我就觉得公子将来必成大器,只是没想到,会成了神器。”
“说起老卢……”胡大厨忽然压低了声音,“你说,这辈子就不能跟公子相认了吧?”
“别胡说八道!把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给我烂在肚子里!再敢提一句,你就滚回泸州去!”田总管登时拉下脸来,一把揪住胡大厨的领子,压低声音警告道:
“我告诉你,公子现在已经是天下一人了,还想在他身边伺候,头一条规矩,就是把他家从前的事全给我忘干净!不然我头一个饶不了你!”
“哎哎,我晓得!再说一个字,我自己把舌头割了!”胡大厨忙不迭点头应下。
田总管这才松开他,给他重新整了整衣领,叹气道:“老弟,不是哥哥我小题大做,实在是宰相门前无小事。咱们跟着公子起自微末,又尽心尽力伺候老太爷这么多年不假,但功劳不是用来倚老卖老的,不然谁都落不着好……”
“哎,你放心,进京以后,我只做饭不说话。”胡大厨赶紧拍着胸脯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