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自南洋辗转传回京城时,香山的枫叶已被初霜浸得丹红似火。
彼时苏录正在东桂堂中,与苏满等人合计年后推行正德银票的发行事宜。
弹指间,正德银元已面世三载,早在北方各省彻底立住了根脚。如今山东河南北直隶的民间交易中,用银两交易已经是快要绝迹的旧习了,更不用说官府,早就不收散碎银子了。
只因称银验色、折算平色实在太过繁琐,猫腻又多,所以以枚计数的银圆一出现,散银交易很快就变得人厌狗嫌了。
就连素来我行我素的江南诸省,也因此十分青睐正德银圆。
但可惜南方的兑换处寥寥无几,银元供不应求,自然出现了升水……一枚正德银元,在苏杭市面竟可抵散银一两三!
当然这也是因为眼下刘六刘七作乱,南北陆路处处梗阻,海路亦不靖,运银风险与成本陡增。否则嗅觉灵敏的商贾,早就蜂涌做起套利的营生了。
也正是看清民间彻底接受银元,兼之白银转运成本与风险过高这一全民痛点,苏录判定,推行正德银票的时机已然成熟!
“原先预估需得五年才能完成‘以圆改两’,但现在看来,当初还是保守了,只三年光景便已水到渠成。”苏录高兴地对众人道:
“年后,皇资委旗下产业便要大举南下,正好借这股东风,将见票即付的正德银票顺势铺展开来!”
苏满闻言担忧问道:“银票要立住信用,全在见票即兑。可江南本就银元紧缺,骤然铺开偌大盘面,万一遇上挤兑,反倒坏了银圆的声名。”
“以江南大户对咱们的态度,挤兑几乎是一定的……”石天柱苦笑问道:“大人算过没有?得储备多少银元才能顶得住?”
“储备之事,不必担心。”苏录却摆了摆手,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冷冽的话语:
“明年的银子,只会多到用不完——我这回下江南,抄个一两百家只是起步,到时候绝对不会缺银子的。反倒要担心上千万银圆一朝涌入市面,会不会导致通货膨胀。”
顿一下,他接着道:“也正因如此,我们才要赶着推行正德银票。到时抄没的银子尽数铸成银圆储备起来,我们只向市面投放银票,既能解江南银根紧缩之困,又不至导致物价飞涨,还能极大促进战后经济恢复,可谓一举多得!”
此外,他明年还打算配套发行角、分辅币。十角兑一元,十分兑一角。以铜钱折算,十文抵一分,百文抵一角。
如此既能大大促进民间小额交易的活跃,又可借机收拢铜料,用以铸造火炮。
当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正德银圆成色十足,深入人心的基础上。
所以石见银山、佐渡金山,又一次在召唤苏大人了。
咦,为什么要说又哩?
众人正要继续讨论下一个议题‘银票的防伪措施’,程万舟轻手轻脚走进来,将一份奏报摆在苏录面前。
苏录看完,深色便肃穆起来,他起身踱至窗下,看着院中金黄满枝的桂树久久不语。
苏满等人都不敢作声,安静地等他调整好情绪。
秋风卷着金桂甜香漫过窗棂,沁人心脾。苏录终于回过神来,对众人道:
“今天会先开到这儿吧,剩下的问题改天再议。你们也都回去想想,看看有没有好主意。”
“是。”众官员起身告退。
苏录也拿着那份奏报,前往腾禧殿面君。
临走时又吩咐李奇宇,请康总编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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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禧殿御书房。
苏录入内时,朱厚照难得端坐在御案前,但他是不可能看书批奏章的。
他手肘撑着案面,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一样‘滴答滴答’响个不停的玩意儿。
那竟是一台小巧精致的铜制西洋座钟,是端·昔英前番进京时进献的贡品。
虽然万里迢迢来给皇帝送钟非常不吉利,但朱厚照压根不在乎,还是爱不释手。
此物通体由精黄铜打造,造型圆润,线条流畅,高不过一尺,小巧玲珑,可稳稳端坐案头。
钟面是一块澄澈透亮的圆形玻璃,严丝合缝嵌在铜框之内,护着内里一圈十二等分的罗马刻度。
钟背后还有一枚雕花发条旋钮,内里藏着发条机括,只要上好了弦,仅凭发条蓄力便可昼夜不息地走时。
不过钟盘上只有一根时针,还没有分针……
钟表制造业是精密工业之母,由此便可一窥目前欧洲的精尖工艺水平了。
发现苏录来了,朱厚照便感慨道:“这西洋钟真是精巧绝伦,就是不大准。昨日我特意对照漏刻,一日下来,竟慢了小半刻。怪不得几天就慢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