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依旧天寒地冻,未见半分春信;贵州却已是春花烂漫,一派生机盎然。
贵州省学文明书院内,偌大的泮池广场上座无虚席,两千多人端坐聆听阳明先生讲学。他们多是青衿学子,也有当地的士绅,还有土司官员,甚至商人老农也间杂其中……
阳明先生秉着孔夫子有教无类的原则,对所有求知者都敞开大门,一视同仁。
所有人在这里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学生,他们屏息凝神,鸦雀无声,唯有王守仁洪亮有力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今日我且与尔等辨‘闻见’、明‘真知’,谈惣学三统合。世人多耽于口耳闻见空谈名言、死守陈规,便自诩悟得大道——这便是我王苏惣学所斥的‘空谈闻见’。脱离实践,终难悟‘物之理’。须知,心不造禾苗,物不示耕种之法,心悟真义,唯靠‘行’为桥!”
“这便是‘心物统合’——以‘行’为桥,心物相连,心明物性、物证心知。”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台下全神贯注的求知者,继续讲学:
“再者,《易经》云‘体用一体’,惣学中便是‘权责统合’。体为天理良知,赋我济世之权;用为日用实践,促我履责之行——神农驯稻,享五谷是权、教耕作是责;诸位头人,掌一方是权、安族群是责;在座学子,食廪饩是权、践大道是责。切记——权责一体,履责方享权,享权必践责!”
“……”将近两个时辰的讲学,王守仁舌灿莲花,听得台下众人如痴如醉,如聆圣训。
最后阳明先生殷殷期待道:“诸位,大道至简,我惣学是极简易之学,核心唯有‘心物’‘知行’‘权责’三统合!守此三统合,便可不做空谈腐儒,可成躬行君子、知行实践者、体用济世者——此乃治学修身、安邦济世之本!”
“是,我等谨遵教诲!”台下众人一起恭声应道。
此时天下民乱四起,各省百姓水深火热,唯有贵州,竟成一方世外桃源。
这份安稳,离不开阳明先生的悉心教化——他到贵州之后,潜心传道授业,不仅教化各族百姓明事理、守礼义,更以惣学之理浸润人心,化解各族隔阂。
以贵州宣慰使安贵荣为首的各路土司亦对王守仁万分仰慕,每次他来省城讲学,都会亲来聆听他的教诲。甚至各部落之间有矛盾争执,也会一起去龙场驿,请王守仁出面评理。
阳明先生总能以理服人,以情动人,将纷争一一化解,渐渐赢得了各族百姓与土司的尊崇与信赖。
贵州的官员亦对他推崇备至,提学席书更是拜他为师,延请他执掌全省唯一的官学,让全省学子学习王苏惣学。
这般‘喧宾夺主’的景象,一度让贵州巡抚十分吃味……他王守仁区区贬官,竟能赢得全省学子拥戴、各路土司敬重,在贵州说话比自己还好使,真是岂有此理。
他好几次刁难过王守仁,但都被阳明先生以大智慧化解,让他又服气又惭愧,不好意思再使绊子。
但从去年下半年,看到天下大乱愈演愈烈,各省动荡不安,唯有贵州因王守仁的教化而得以安稳,中丞大人也及时转变了态度,不再计较会不会被抢风头,反倒将王守仁奉为镇省之宝,频频登门求教,求他多开讲学、多安抚民心,守住贵州这一方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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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学完毕,王守仁疲惫地吁了口气,接过贵州弟子陈文学奉上的茶盏,轻轻吹着热气。
正要呷一口茶水润润干燥的喉咙,王守仁忽然目光一定,看到了一个久违的身影。
“阳明先生,别来无恙。”来人三四十岁,一身青布长袍风尘仆仆,却丝毫不影响其风度翩翩。乌纱大帽下,露出一张俊朗儒雅的面孔,正是苏有才。
“啊哈哈,允文兄,久违了。”王守仁高兴地起身相迎对众弟子道:“这位是你们大师兄……的父亲。”
“拜见世伯!”陈文学等一众贵州学子,齐声拜见苏有才。
“诸位世侄有礼了。”苏有才忙还礼不迭。
“好啊好啊,上次咱们分开时你父子还只是秀才,不到两年功夫,弘之又连中三元了。”王守仁亲切地拉着苏有才入内一叙。
“允文贤弟也是……风采依旧啊。”
“阳明先生的身子骨,看着倒是比当年更结实了。”苏有才打量着王守仁,见他的状态确实好多了。
“那当然,贵州这里好山好水好风光,养人啊。”王守仁笑道:“原本以为的贬谪,结果成了疗养,人生就是这么出人意料啊。”
“那我这真是不该来啊。”苏有才有些难以启齿。
“来都来了,拿出来吧。”王守仁哈哈大笑。
“什么都瞒不过先生。”苏有才讪笑着从袖中摸出两封书信,一封是王琼的,另一封是苏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