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口子说话功夫,掌柜的已经撂了……
“我说!我说!别拧了,要断了!”
钱宁这才松开手。掌柜的趴在桌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但他活动了下手臂,并没有受伤。分寸这一块,钱宁拿捏得死死的。
缓过劲儿来掌柜的才道出实情,原是有人宣称正德银元上有圣上御容,规定一枚必须作价一两黄金,任何人不得贬低价值。
“这银元虽铸造精美,可一两金子能换足足六两银子,若是按金价收,我们小本生意,岂不是要亏得血本无归?”掌柜的哭丧着脸道。
苏录这回已经平静下来,轻声问道:“是谁定的规矩?”
“是……是廊头!”掌柜颤声回道。
大栅栏作为朝廷规划的廊房商业区,官府会指定有能力的商户担任廊头,协助征收廊房税、管理街区秩序。
“你给本官说明白别问一句答一句!”钱宁一瞪眼,掌柜的赶紧从头道来:
“这种有御容的银元去年没见过,是过年才开始有人拿来花的。前几日我们这些店家都觉得新鲜,加上数量也不多,所以都争着收,到了昨天,一枚这种银元都能作价一两银子了!大家就更稀罕了……”
“可昨天夜里廊头把我们叫去,说上头有令,这银元不得贱收,价格也是廊头定的……”掌柜的无奈道:“我们虽然都觉得这银元有涨头,但也万万不可能涨到跟金子一个价,所以就没人敢收了呀。”
“把廊头给我请来,客气点。”苏录吩咐道:“大过年的,别吓着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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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廊头便被掌柜的请来,一脸迷茫地朝苏录拱手道:“这位公子有何吩咐?”
苏录没开口,侍立一旁的钱宁笑道:“听说尊驾规定,一枚正德银元抵一两金子?”
“是,怎么了?”廊头问道。
“我这里有一千枚正德银元,你也不必给我一千两金子,只需给我九百两便成!划算吧?”钱宁便道。
廊头心里咯噔一声,色厉内荏道:“你,你耍我是吧?!”
“我不光要耍你,我还要打你!”钱宁一脚把他踹倒在地,踩住他的脚踝一用力,廊头便疼得浑身抽搐冷汗直流。
“啊……”脚踝处传来的剧痛,像是骨头被碾碎了一般。廊头想蜷腿躲开,可钱宁的脚踩得极狠,死死钉住他的关节,他动又动不了,只能在地上哀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苏录看了钱宁一眼,你干娘还在这呢,别搞得这么狠……
钱宁这才松开脚,廊头疼得几乎晕厥,连连磕头求饶:“不敢了!小人再也不敢了!求大人高抬贵脚,饶了小人这一回吧!”
然后他便撂了实话,说是崇文门宣课司下令,辖区内所有商户都必须按一两黄金一枚的价格折算……
崇文门宣课司是专门征收店铺商业税的衙门。自弘治元年起,京师九门税课统归于崇文门一司管理,所以别看级别只有从九品,却是京城地面数得着的肥缺。
苏录一听是宣课司,就猜到原委了,因为这是意料之中的情况。
果然听那廊头道:
“宣课司征收门摊税、廊房税,向来要加收一成的火耗,若是商家用银元交税,谁也不敢熔化圣上御容,火耗便无从收取。公公们心生不满,这才命令我等廊头、行首哄抬银元价格,让商家不敢收取。”
苏录不禁暗叹,果然只要一跟钱扯上关系,各个都是敏感肌……
这还幸亏只有工商杂税收银子呢,要是一条鞭法之后再铸银币,还不得官府带头造反?
他便问廊头与掌柜:“既然宣课司定价这么高,你们为何不拿手里的银元去交税?”
两人吓得面如土色:“小人可不敢!”
苏录沉声道:“我给你们撑腰,有何不敢?走,随我交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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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那间首饰店,苏录便让黄峨先去吃饭的地方等着,自己则直接带人杀去了崇文门。
宣课司就在崇文门内,大门敞开着,进去交税也不需要递门包……
钱宁提溜着廊头和掌柜的进了税房。
里头几个税官正跟两个太监吃酒说话……宣课司这种坐着收钱的衙门,自然早就被刘公公把持了,每天专门派俩小太监来盯着收税。
“交税?”一个税官丢下鸡骨头,胡乱擦擦手道:“哪儿的?”
“廊房四条。”廊头壮着胆子小声道:“来问问能不能用这个交税?”
说话间,钱宁便将数枚银元拍在了桌上。
税官瞥了眼银元,却摇头道:“我们只收纹银,不收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