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矛盾的情感贯穿始终,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场面安静了好一会儿,随着荀攸的一声轻叹,贾诩知道,自己猜对了。
但见荀攸缓缓转过身子,方才还强撑着的表情瞬间垮掉,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贾文和啊贾文和,你这个人,太可怕,你低调行事、不参与交际是对的,否则,曹公绝对容不下你。”
“过奖,过奖。”
贾诩闻言,稍稍流露出一丝遗憾之色,感慨道:“若是如此说来,诩倒是更希望能正常的交友度日,与友人喝酒,尽情享乐,而不是深入简出、别无交际,要怪,也只能怪诩并非出身关东。”
如此说着,贾诩也只是稍稍遗憾了一会会儿,然后便立刻转移了话题。
“不过这到底不是什么要紧事,公达之事才是最要紧的,公达,你究竟为何要留下来守城?为何不跟着曹公一起离开?”
荀攸看了看贾诩,忽然笑了笑。
“贾文和,你既然如此洞察人心,不如一猜?”
“诩到底还是一人,并非鬼神,岂能无所不知?”
贾诩摇头苦笑:“这世上多的是诩无法洞察之事,公达又何必取笑呢?还请公达明言相告。”
荀攸沉默片刻,继而长叹一声。
“文和,这不是什么值得说出来的事情,我知你来意,你不必多说,且先回去,告知刘骠骑,不论他是否攻打许都,一月之后,我便不再抵抗,必然开城献降,此为誓言,绝不食言。”
贾诩稍稍一愣,随即皱起眉头,沉默片刻,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公达,你主动请缨留下守城,怕不是为了守城,就是为了献城归降吧?”
荀攸动了动眼睛。
“何以见得?”
“你身为曹公谋主,不追随曹公左右,本就奇怪,镇守空城更是毫无意义,更何况还要坚守一月之后方才献降,这更是离奇,你莫不是出于愧疚,才一定要守城一月?”
“…………”
“曹公必然想要带着你一起走,但你拒绝了,坚持要留下,我猜想,文若应该也从中相帮,助你留下,曹公无奈,只能放人,你便决定要为曹公拖延刘骠骑大军一月。”
“………………”
“最后,开城献降,也算是回报了曹公的恩德,再往后,你便不会继续多想,而是会以你自己和家族为重,以开城投降为交换,换取你荀氏一族的安全,公达,是也不是?”
贾诩话音落下,荀攸便深深地盯着贾诩,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贾文和,贾文和,若我能侥幸存活下来,这一生,对你,我都要敬而远之,我绝对不能与你深交,否则必然被你算计到底而不自知!”
贾诩闻言,面不改色,仍是微笑。
“却也不必如此,天天算计他人到底还是疲累的,与此相比,诩还是更喜欢读书饮酒,自娱自乐。”
“重要的不是你愿不愿,而是能不能!”
荀攸没好气道:“既然你已经看穿了我的所思所想,还想说什么?一月之内,我不可能开城投降,一月之后,就算刘骠骑不打了,我也会开城献降,你今日前来,没有意义。”
贾诩笑着摇了摇头。
“话虽如此,但我既然奉命,也不得不来,不论公达是否愿意现在献降,有些事情,我总还是想要告诉公达的。”
“何事?”
“公达不想知道刘骠骑为何能击败曹公吗?”
“这……”
荀攸闻言,眼睛一亮,忙问道:“我很想知道为何,文和难道已经知道了原因吗?”
“是的,投效数月以来,诩不敢说已经全部看透,但多多少少也是看出了一些事情。”
贾诩笑了笑,便缓缓开口,把自己投效刘基的缘由、过程以及所见所闻全都告诉了荀攸。
刘基政权的基本架构,刘基政权的运行模式,刘基政权的用人选人之道,以及振武军的招募、训练、福利待遇等等相关事宜。
还有他所见到的刘基在江南大搞农业生产、铺设道路、建设水利工程、修缮城池房屋等等的诸多事宜。
说到最后,贾诩也不由得深深感叹。
“刘骠骑起兵于江南至今还不到七年,但就在这七年之间,他便把纷乱不止、遍地山越匪类与贪官污吏的江南之地整顿一新,广纳贤才为己用,又遍地建设农庄、鼓励生产。
于是江南之地已经完全不是我等所以为的那蛮荒之地、遍地瘴气的模样,而是一派政通人和之景象,黎民百姓安居乐业,商路通畅,生产繁盛,且治安极佳,几无纷乱之象。
而这其中最根本也是最重要的,便是农庄,公达,曹公在中原虽然也有诸多屯田庄用以生产粮食,所得粮秣确实也很多,也能从中募兵充实军队,但是刘骠骑所设农庄要远强于曹公之屯田庄。
曹公设屯田庄,往往会让农户缴纳半数收成,为了用兵还要增加缴纳税赋,贪官污吏又要从中盘剥,以至于税赋可达收成的七成以上,屯田客几乎无法生存,人人怨声载道,动辄起事作乱。
而刘骠骑在江南的农庄,税赋普遍不过农户收成之二三,与朝廷所设下的税赋基本相当,更重要的是,别无加税,颁布的规定是多少,便征收多少,我在江南数月,未见有加征之举。”
荀攸听闻,眯起眼睛,似有怀疑。
“别无加征之举?若当真如此,只能算刘骠骑治下吏治清明,但税赋若只有两三成,又如何支撑起他麾下的兵马?据我等推测,刘骠骑麾下兵马少说也有十万,如此之多的兵马,这些赋税能支撑?”
“不是十万,是二十万。”
贾诩摇了摇头:“刘骠骑麾下大军号为振武军,可战之兵达二十万之多,另有新兵四五万,还在训练,除此之外,其治下各郡各有三千郡兵,这便又是五万余人,所以刘骠骑治下军力,可达三十万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