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魔道韵。
那缕大寂灭之意在高见掌中翻腾,像一条被困住的蛇,挣扎,扭曲,嘶吼。它不甘心被困,不甘心被一个人握在手里。
它是万千世界覆灭时的哀嚎,是无数生灵死前的最后一声叹息,是宇宙终结时那一瞬间的静止。它不该被任何人握住。
可它被高见握住了。
它的真容从翻腾的浊流中露出来。
不是什么光怪陆离的东西,只是一缕道韵,很细,很淡,像一根快要断的丝线。可那丝线里有一种东西,是死。不是杀人的死,是万物终结的死。
是山会倒、海会干、天会塌、地会陷、星星会灭、宇宙会死的那个死。那道韵的名字浮现在高见意识里——死魔道韵。
他不清楚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也不清楚它从哪来,为什么会在他掌中。他只知道它很重,重到他的手臂都在抖。他只知道它很冷,冷到他的骨头都在响。
可他懒得管了。
他站在那里,握着那缕道韵,看着皇帝消散的方向。皇帝的心智已经没了,被欲界吞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另一只手里的锈刀。
刀还是那把刀,锈迹斑斑,钝得像根铁棍。他杀了皇帝,粉碎了他的心智,把他拖进欲界,让他连回去的机会都没有。他做了这么多事,可锈刀没有亮。锋芒没有多出一寸,连一丝光都没有。
他笑了一下。
早就知道会这样。
“呵。”
他叹了口气。
计划成功了一半。他杀了皇帝,可活着的地仙还有那么多,足有十几位。皇帝死了,他们不会俯首称臣。
他们还是会继续争,抢,打,会把这天下撕成碎片。
所以他出去之后,还有许多事要做。
他不能停。他从来没有停过。
他握着那缕死魔道韵,握着那把锈刀,站在欲界里。灯还亮着,可那灯已经烧了太久。
他已经很久没有开心过了。
击败皇帝,没有让他开心。粉碎他的心智,没有让他开心。
把那缕道韵握在手里,也没有让他开心。他做完这些事之后,只是站在那里,喘气,等着下一件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沧州的时候。那时候他刚刚杀了一堆吃血食的淫祀野神,救了不少人。回去洗了个澡,热水浇在身上,把血和汗都冲干净。那澡洗得很爽,爽到他靠在桶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时候锈刀的锋芒多了一寸。他记得很清楚。
后来呢?
后来他再也没有那么单纯的开心过。哪怕他做了再大的事,杀了再强的敌人,救了再多的人,也是如此。
他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和开心的事,不是一回事。
他当然也希望有人和他一起,实际上,也有很多人愿意和他一起,可终归还是他一个人,不是那些人不好,是那些人跟不上。
他走得太快了,快到他回头看的时候,身后已经没有人了。
不是他们不愿跟,是他们跟不动。他走的路,太窄了,窄到只够一个人走。他扛的担子,太重了,重到只有他一个人扛得动。
他比谁都想要一个人站在他身边,不是身后,是身边。能和他一起看前面的路,能和他一起做决定,能和他一起扛。
可是这担子太重了,重到没有人愿意扛,也没有人扛得动。他扛起来了,就不能放下。
他放下了,那些人怎么办?
没有人替他们扛。只有他。
所有人都在等他,等他从这里出去,等他说下一句话,等他做下一件事。
所以,他得去做。
然后,高见把锈刀插回胸口,把那缕死魔道韵收进掌心。
他转过身,身形飘散,离开了欲界。
高见从欲界出来。
在他旁边,是皇帝。
皇帝站在原地,和他之前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势。衣袍破碎,发冠歪斜,胸口那个拳印还在。
他还活着,实际上,可以清楚的看见,他的胸膛在起伏,心脏在跳动,血液在流淌,但是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蜡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的壳。
高见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在皇帝面前晃了晃。皇帝的眼睛没有动,连眨都没眨。他又喊了一声:“陛下。”
皇帝没有反应,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他的耳朵在,他的眼睛在,可他不看也不听。
他的身体在,可他不在了,这是比植物人还要神奇的状态,一个失去了心智的地仙躯壳。
高见收回手,站在那里。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他杀了皇帝的心智,可皇帝的肉身和神魂完好无损,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甚至可以说,他就是活着的。
高见站在那里,看着这具活着的尸体,看了好一会。他忽然觉得很奇异。
欲界他不是第一次去了。心灯照影经就是在欲界得到的,那他以为自己知道欲界是什么。神魂所在的地方,意识所存的地方,人死了之后去的地方。他以为魂魄和心智是一回事,死了就是死了,没了就是没了。
可现在,可皇帝站在他面前。魂魄还在,肉身还活着,可心智死了。那个会怒、会笑、会算、会杀人的东西没了。
欲界居然和神魂没有关系。魂魄是魂魄,心智是心智。
魂魄和心智,竟然不是一回事,皇帝的肉身还活着,神魂还活着,但心智死了。
剩下的这具躯壳,会呼吸,有心跳,有法力流转,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可它不会说话,不会动。
不过,无所谓了。
高见当然知道这个结果,这一切都在计算当中。
不会被其他人察觉到。神都那边的地仙战场,十几位地仙正在厮杀。他们都在拼命,谁会专门投过来一道目光,看皇帝在干什么?
他们分不了心,挪不开眼,抽不出一丝神念去探一探皇帝到底怎么了。
他们能感觉到皇帝的气息。皇帝还活着,气息还在,法力还在运转。那就够了。他们会认为皇帝还在,还在做他该做的事,还在主持大局。没有人会想到皇帝已经死了。没有人会想到堂堂神朝皇帝,已经是一具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