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痛痛痛。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那痛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声音,可它在那里,像一把烧红的刀,从他身体的最深处往外捅,捅穿骨髓,捅穿经脉,捅穿脏腑,捅穿神魂,捅穿他以为自己坚不可摧的道心。
“哈啊——啊——晤—咕——啊!!”他猛的俯身,吐出唾沫,发出了和帝王的优雅一点都不相称的声音。
皇帝弯下了腰,这些东西重到他的脊梁撑不住。
他活了这么多年,受过伤,中过咒,被世家地仙围杀过,被自己的旧伤折磨过。可那些痛,和此刻比起来,像被蚊子叮了一下。那些痛是可以抵挡、可以忍耐、可以咬牙撑过去的。
但是,此刻不一样!
他体内的本能在尖叫,在哀嚎,在命令他停下,命令他放弃,命令他失去意识。
只要放弃抵抗,任其吞噬意志,便能得到解脱。那诱惑太甜美了,甜到他的意识在那一瞬间晃了一下——只要松手,只要闭眼,只要不再抵抗,这些痛就会消失。他就能喘口气,就能歇一歇,就能从这无尽的折磨中逃出去。
他咬住了牙。
他的牙齿在嘴里咯吱作响,牙龈渗出血来,嘴角溢出白沫。
他的眼睛红了,那些痛从眼眶里往外涌,涌得他的视线都模糊了。
他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像野兽一样的呜咽,那呜咽里有痛,有怒,有恨,也有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的东西。
隐藏。欺骗自己,忘记疼痛,强忍痛苦。这不过是自我麻痹的苦肉计。
他比谁都清楚。可他没有松手。不是不想松,是他不能松。他是皇帝,是这方天地的主宰,他不能在这里倒下。他不能在这些痛面前倒下。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坑里的人。
那双烧得快炸开的眼睛,正看着他。
那盏灯还亮着,比方才暗了一些,可它还亮着。那个人躺在那里,浑身是裂,浑身是灰白色的光,浑身是那些从他体内涌出来的毁灭意象。
他承受着同样的痛,甚至更重。
因为那些痛是从他高见的体内涌出来的,是从他神魂深处被剜出来的,是他用锈刀一刀一刀剜下来、打包、压缩、封印了九年的东西。
那些痛在皇帝身上烧了一瞬,他已经弯了腰。
那些痛在高见身上烧了刚刚差不多一刻钟,他还站着——不,他躺着,可他的眼睛还睁着,他的灯还亮着!
朕,不如他?!
皇帝看着他,看着高见眼睛里的那盏灯。
于是,哪怕皇帝的眼眶还红着,喉咙还哑着,他的手还在抖。可这位帝王还是站直了。
不是不痛了,是他把那痛压下去了。
“你……”皇帝的声音沙哑,像石头摩擦石头。“你承受了一刻钟,从刚刚打开凉州的屏障开始,你就在承受这种东西?”
高见没有说话,他只是躺在那里,看着皇帝。
他裂开嘴角,眼神里闪烁,然后,魔气继续涌出。
不间断的魔气化作黑雾,将皇帝和高见都拖入其中。
皇帝想要躲开,要是平时,他肯定能轻松的躲开,甚至能够将魔气排除体外。
可现在,他做不到。
他伸出手,想去拨开那层黑雾,可他的手抬到一半,就停住了。
那只手在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从肩膀一直抖到心脏。那痛还在他体内烧着,烧得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平时他只需要一念,就能把这些魔气从体内逼出去,连根拔起,连渣都不剩。
可此刻他做不到。
说实话,如果不是高见的话,他应该已经倒在地上了,是高见在面前,他才站直了身体,而现在他连站直都费了天大的力气,连说话都咬着牙,连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层黑雾从高见身上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像崩塌的山,像无数条黑色的蛇,从那个坑里爬出来,爬上他的脚,爬上他的腿,爬上他的腰,爬上他的胸口,爬上他的喉咙,爬进他的眼睛里、耳朵里、嘴巴里。
黑雾把他吞了。
他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只有黑。
高见开口了,那声音咬牙切齿,因为他不这样就说不出话来,他的舌头几乎都不属于自己了。
“狗皇帝,你还记得……当初你的病,是怎么被我治好的吗?”
皇帝当然记得。
昔日,他被世家暗算,坠入虚无,存在几乎消失。他坐在御座上,可他的手是透明的,他的身体是透明的,他的存在是一层薄薄的、随时会散的雾。
他无法干涉外界,无法说话,无法动,只能看着那些大臣们在殿外争吵,看着世家在朝堂上耀武扬威,看着他的天下一点一点地从他手里滑走。
然后,他被高见砍了一刀。
那一刀不痛,可他的身体在那之后变了。那些透明的、随时会散的部分,开始凝实。那些从虚无中坠落的、快要消失的部分,开始回来。他的存在从一层薄雾变成一块铁,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那口刀能治他的病。
所以,他才会布这个局,想要抢走锈刀。
但现在这个时间点,高见说这个做什么?
可他忽然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他胸口那道刀伤。那道被锈刀斩出的伤,正在蠕动。
因为太痛了,所以刚刚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点。
“你在玩什么把戏?”皇帝皱眉。
“没什么把戏,就是请你去域外看看。”高见说道:“另一个域外,欲界,听说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