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高见,看着他那具在崩溃与再生之间反复拉扯的身体,看着他拳头那团还在翻涌的浊流。
他能算到,高见最多还能撑两招。两招之后,他的肉身会彻底崩溃,碎成渣,
可他也能算到,自己再出两招,高见那半拳大寂灭会打满。
“我不需要再试试。”皇帝的声音很平静。“我再等一会,你就会承受不了那种大寂灭之意而死。”
高见看着他,看着这个站在虚空裂痕中央的人,看着这个衣袍破碎、发冠歪斜、嘴角还有一丝血的皇帝。他忽然笑了,笑容里,能看见他嘴里全是血。
“是。但那至少要半个时辰。你等得了半个时辰吗?”
皇帝沉默了。
他的目光从高见身上移开,望向神都的方向。那里有他的战场,有他的地仙,有他布了九年的局。他离开一刻钟,世家就能逃。
他离开半个时辰……战局说不定会逆转,没有他坐镇,赤县神舟说不定会打到一半就撤离,到时候就出问题了。
他等不了半个时辰。
他知道,高见也知道。
“你撑得了半个时辰?”皇帝问道。
高见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始终都举着拳头,不放下半分,看着他。
那团浊流还在他拳头上翻涌,他的肉身还在崩溃与再生之间拉扯,他的眼睛还在亮着,只是比方才暗了一些。他在撑,他在用那具快要散架的身体,撑着那半拳没有打出去的大寂灭。
“要不你试试?”
皇帝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站在虚空裂痕的中央,站在九州之力的残骸上,站在高见那半拳大寂灭的前面。他看着高见,看着那具在崩溃与再生之间反复拉扯的身体,看着那团越翻越慢的浊流,看着那双越烧越暗的眼睛。
皇帝没有走,他挥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他站在那里,破碎的衣袍换了一件,发冠歪斜被重新戴好,身上的血迹也都消失了,可胸口那个拳印还在烧。
他盯着高见,盯着那具正在碎裂又重聚的身体。
然后他开口,咬牙切齿,那声音里有怒,有恨,有杀意,也有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的东西:“真是——朕怎么就遇到了你这么个犟种。”
“你不会痛吗?”
他看着高见,看着那具从胸口开始往外裂的身体,那里面涌动着无数个世界死掉之后剩下的东西,正在从高见体内往外涌。
“你不会难受吗?”
他清楚的看着高见站着,举着拳头,浑身都裂到能看见里面的骨头、经脉、还有那盏灯。
他的神魂之中,有一盏灯两者,那盏灯在烧,烧得他的眼眶都红了,烧得那些毁灭的意象从他体内往外涌的时候都在躲着那盏灯。
那盏灯不敢灭。
它一灭,那些东西就会冲出来,把这里变成和外面一样的地方。所以他撑着,用那具已经裂成这样的身体撑着。
光是看着那副模样,皇帝就能想象此刻的高见在遭受什么。
那是什么样的折磨?
从高见拳头上涌出来的浊流,那些无数个世界死掉之后的残影。
它们从高见体内涌出来的时候,高见的身体在抖,那些东西在撕他。从里面往外撕,从神魂开始撕,撕成一条一条的,再塞进那些世界的死法里。
每一个世界死的时候,都有一种痛。有的世界是烧死的,那痛是火,从皮肉烧到骨髓,从骨髓烧到神魂,将整个世界焚成灰烬。
有的世界是冻死的,那痛是冰,从指尖开始冻,冻到手腕,冻到肘弯,冻到肩膀,冻到心脏,冻到大陆和海洋都变成一片一片的。
有的世界是淹死的,那痛是水,从脚底开始漫,漫到膝盖,漫到腰腹,漫到胸口,漫到喉咙,漫到世界呜咽,水底发出最后的微光。
有的世界是被踩扁的,有的世界是被撕碎的,有的世界是被吞掉的,有的世界是被人从里面打碎、从外面踩烂、被时间磨成粉、被空间压成片的。
每一种痛都不一样,可每一种痛都是世界所产生的,是世界毁灭的时候发出的哀嚎,是万事万物毁灭所留下来的残渣。
那是世界毁灭产生的伤痛,每一种都远远超越了个体所能够承受的极限。
足以让地仙在地上打滚,嚎叫,求死。
而现在,这些痛全部压在一个人身上,一个连地仙都不是的人……
他没有嚎,没有叫,没有求死。
他只是站在那里,举着拳头,看着皇帝。
灯还亮着。
只要灯还亮着,那些浊流就只能不断在他体内回荡,而不敢突出去。
然后高见笑了,他的嘴角往上翘的时候,脸上的皮肤又裂了一道。那道裂痕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但这不影响他说话,却见他说道:“我习惯了。”
“再说,世间之事,最难不过一死。”
“有多少人因为你们死了?再难,难不过他们。”
“而且,我真的很想打死你们。”
他顿了顿,举着拳头的那个手臂又裂了一道。那道裂痕从肩膀一直裂到肘弯,灰白色的光从里面涌出来,像一条挣脱了枷锁的河流。
“在做到这点之前——”
“我怎么都不会死的。”
皇帝看着他,看着那双快炸开的眼睛,看着那具从里往外裂的身体,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面对一个“我怎么都不会死的”的人,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还是直接打死他,比较快。
这高见,该不会以为,拼命就能什么都做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