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对凡人来说,只不过是喝一盏茶的时间,可对地仙之战来说,一刻钟,足以让天平倾斜。
他离开一刻钟,这边就少了一个能以九州之力,神朝底蕴镇压一方的皇帝。
少一个能把世家逼到墙角、让他们无处可逃的人。
少一个,这场战局里最关键的人。
但这个时候,皇帝忽然开口,像在自言自语。
“我没能拿下高见。”
殿中安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可对紫微垣里的这些人来说,那一瞬长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风炸了。八风仙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不再是呜咽,不再是涛声,是一种很尖锐的、像刀锋划过玻璃的声音。
“什么!?”
浑天星的星河猛地亮了一下,那光亮得刺眼,亮得他身后的紫微垣都跟着震颤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可他周身的星辉在剧烈波动,像一颗被扰动的恒星。
“嗯?”山溟老人脚下的山峰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像大地深处的叹息。他的声音从地底传来,浑厚,低沉,可那浑厚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惊,是疑,是“这不可能”这四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咽回去的复杂。
绝剑仙没有出声。可他的剑,在鞘里发出一声极长的嗡鸣。那嗡鸣声在紫宸殿里回荡,久久不散。
钟隐从地底探出一缕神念,他的神念在空气中写了一个字——“高?”
皇帝坐在阵盘中央,看着他们。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沉下去。
“朕的分身,带了大内十二位供奉,以九州之势镇压。高见不退,正面挡住了。”
他没有说输。
可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殿中安静了很久。久到八风仙的风渐渐平息了,久到浑天星的星河恢复了稳定,久到山溟老人脚下的山峰不再颤抖,久到绝剑仙的剑在鞘里安静下来,久到钟山隐那缕神念在空中慢慢散开。
然后,八风仙开口。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一层很薄的、像冰面下的暗流一样的东西。
“陛下,高见不过八境。您以九州之势镇压,他如何能挡?难道,域外之人,真就有如此强大?”
“其他人不清楚,但是那十二位十二境之中,有臣的弟子。姜幼林,她的水平,臣知道,其他人和她也是相差仿佛,这般水平,地仙以下真有人撑得住吗?更别说还有陛下的分身在了……这才多久?”八风仙有些困惑。
姜幼林初入十二境时,曾在东海与一条十境真龙交手。那条真龙活了八百年。姜幼林只用了一招。
化作一缕罡风,从龙鳞的缝隙中钻进去,从龙的七窍中穿出来。那条真龙连她的影子都没看清,就浑身僵硬地坠入海底。
这样的人,有十二个,再加上皇帝的分身……
八风仙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皇帝沉吟了一会儿。他的手收回来,搁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望着殿外那片正在崩塌的天,目光里没有焦距。
“朕不知道,或许域外之人就是有这么强吧。”
“但他再怎么强,终归没能踏出那一步。”
那一步。
三关齐开,洞彻人身小天地。将肉身之中所有的潜能开发出来,将人身小天地的力量完全释放,将身为万物灵长的优势完全迸发。
那一步踏出,便是仙。超脱了天地束缚、超脱了寿命限制的仙。
高见没有踏出那一步。就算他很强,强到能一个人挡住十二位十二境,强到能以九州之势镇压不退,强到连皇帝的分身亲自出手都压不住他。可他终究没有踏出那一步。
十二境和地仙之间是一道鸿沟,高见再强,也只是站在鸿沟的这一边。
皇帝的本体如果亲自出手,高见必然无法抵挡。
可皇帝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片正在崩塌的天。
“陛下。”
八风仙的声音从风中传来,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拂过水面时带起的一丝涟漪。
“您若亲自出手,高见必死。”
皇帝没有说话。
八风仙继续说。
“可他值得您付出这样的代价吗?”
皇帝离开一刻钟的代价。
浑天星这个时候,说话了,他的声音从星辉中传来:“陛下,世家所有地仙都在,他们若是趁这一隙之机逃了,这天下,就再也留不住他们了。”
山溟老人的声音从地底传:“臣方才算过,若陛下离开一刻钟,世家地仙至少能逃三位。三位地仙,携世家此刻的底蕴遁入域外,千年之后卷土重来,这天下,不知又是谁的了。”
八风仙的风在殿外盘旋得更急了。
“陛下,臣等不是惜身,只是这天下,经不起再来一次了。”
是的,这天下禁不起了。
本来就已经死寂的天地,付出五百亿人给尽有斋和赤县神舟离开之后,再度慢慢繁育,说不定还能继续维持下去。
但再来一次,肯定是没有办法了。
皇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当然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局他布了这么多年,世家、尽有斋、冀州、神都、赤县、罡风层——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谋划里。他算到世家会倾巢而出,尽有斋会出手相助,赤县神舟会在地仙大战之中,从罡风层里探出头来,算到这一战能全歼世家的地仙,算到这天下从此再无人能与他抗衡。
可他没算到高见。
那个他以为只是一把刀的人,那个他以为封存了九年就不会再成长的人,那个他以为可以随时拿捏的人——却在此刻挡住了他的分身,一人之力打退了十二位十二境,挡住了九州之势。
唉,谈那些也没什么用,他现在亲自出手,高见必死。
可他离开一刻钟,世家地仙至少能逃三个。三个地仙,携自家的底蕴遁入域外,千年之后卷土重来……
皇帝坐在阵盘中央,他的手搁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始终没有伸出去。
殿外,地仙之战还在继续,皇帝没有停手,仍旧在镇压外面的世家地仙。
一会,他叹了口气:“朕真是没想到,有一天会在一个人身上,分不清楚他到底值不值,朕这帝王之术,还是差了点火候啊”
他抬起头,看着殿外那片正在崩塌的天。
罡风还在从裂缝中灌进来,赤县神舟还悬在那里。
世家的阵中,地仙们还在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