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见猛地起身。
那一瞬间,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凝实,像一头沉睡的猛兽被惊醒。案上的卷宗被气息带起,哗啦啦翻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在纸页上跳跃。填海刀在身侧嗡鸣,刀身上那两个古字亮了一瞬。他已经准备走了。战场在千里之外,可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步的事。
然后,他停住了。
大堂角落里,一幅画卷正在展开。那画卷不知何时挂在那里的,这几日来来往往这么多人,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它。卷轴缓缓转动,画上的墨迹开始流动——山在移,水在动,云在卷,一个人在成形。
那些水墨从画中渗出,凝成实体。先是衣袍,玄色的,上面还有未干的墨痕,像刚画上去的云纹。然后是手足,修长有力,指尖还带着毛笔的锋锐。最后是面容——和紫宸殿上那个人一模一样。可又不完全一样。画中人终究是画中人,眉眼之间有一层淡淡的水墨氤氲,像隔着一层薄纱,像刚从画里走出来还没干透。
高见的手离开了刀柄。
“陛下。”
皇帝的分身站在大堂中央,衣袍上的墨迹还在缓缓流淌。
他环顾四周,看了看那些堆满卷宗的案几,看了看墙上新挂的“冀州”匾额,看了看窗外那片正在抽穗的金穗禾。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自己宫里某个许久没来的偏殿。
“画得不错吧?”他忽然开口。声音和真人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点墨香,多了一点宣纸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欲知画能巧,唤取真来映。并出似分身,相看如照镜。这是古人的句子,说的是画得好了,画中人会和真人互相照映,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的墨迹在流动,像一条条极细的河流。
“朕这招,是以绘卷之法将自己画入画中,得以分身。很高明的手段,地仙级别的神通。所以你没察觉到。朕没激活的时候,这不过是一张普通的画卷,挂在角落里,和任何一幅山水画没什么两样。谁会在意一幅画呢?”
高见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皇帝,看着这个画中人,看着这个在神都那边打得天翻地覆的时候,还有闲心画一幅画、藏在冀州府衙角落里的人。
“所以呢?”
他的声音依然很淡。
“陛下的分身,虽然有些神通,但不是我的对手。而且,这个节骨眼上——”
他顿了顿。
“你还要和我争斗?”
他看了一眼窗外。北方,那片天还在塌。
日月星辰还在扭曲,罡风还在呼啸,大地还在震颤。那里有十几位地仙在厮杀,有神都在浮沉,有那艘大陆般庞大的飞舟悬在九天之上。
“你的本体,不是在那边参加地仙之战吗?”
皇帝笑了:“朕是来和你谈谈的。”
高见皱眉。
“谈什么?”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那片崩塌的天。他的背影在窗前的阳光下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的墨迹在缓缓流动。
“你方才,是想去战场吧?”
高见没有说话。
“去了之后呢?”皇帝没有回头。“帮朕?帮世家?还是两不相帮,只是在旁边看着?”
高见依然没有说话。
皇帝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画出来的眼睛里,有山水,有云烟,有这天下。
他的背影在阳光下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的墨迹在缓缓流动。
“谈谈现在的局势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注定的事。
“那艘飞舟,是朕和尽有斋做的生意。”
高见的眉头微微一动。
皇帝继续说,声音不疾不徐。
“朕以对尽有斋的鼎力支持为代价,换取他们在地仙之战的时候出手。”
“现在局势已经明朗了,那些积累了几千年的底蕴,这一战至少要折损大半。”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笃定。
“世家们的败落,已是定局。”
“是吗?”高见摇了摇头。
“那可未必。”
皇帝的笑容微微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