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回到从前。怕那些刚被撕开的裂缝,又合上。怕那些刚站直的人,又被踩下去。
所以他愿意撑。
再撑一撑。
而眼前,那些世家子弟们战斗的理由,更更加无可反驳。
为家,为家人。
家族给他的荣耀,让他在任何时候都能挺直腰杆。家谱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让他知道自己从哪来,根扎在哪儿。宗祠里袅袅的香火,让他知道自己死后会去哪,会挨着谁。
祖业千秋盛,光宗万代荣。
这十个字,不是挂在墙上的匾额,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家族之中,有人常年经商在外,妻子日夜守望。有人在家耕种,守着祖上传下来的几亩田。有人做官,在朝堂上周旋。有人修行,在深山里参悟。可不论做什么,都是家族的一员。宗族互相扶持,是天经地义。
血脉相连的族人被戕害,他怎么静得住?
祠堂里的牌位从几千年前一直排下来,一代一代,密密麻麻。除夕守岁围坐在一起的人,父亲、大哥、二叔、堂兄弟、表兄弟,一个一个死在战场上。可祠堂还在,家谱还在,那根就还在。
上慰先祖,下泽后坤,为了护住这座丰碑,他如何不死战?
这乱世里,每一个人都在战。
为家,为国,为宗族,为信仰,为活命,为出头,为恨,为爱,为守护,为希望。
为那些说出口的,和说不出口的。
为那些死后能留下的,和活着舍不得的。
刀剑相撞的时候,没有人问对方为什么而战。
可每一个人心里,都有答案。
那答案,让他们站在这里。
那答案,让他们死在这里。
这场乱世,就以他们心中愿意为之而战的事物作为柴薪,熊熊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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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平站在城外的山坡上。
远处,火光冲天。
那是今夜第三波进攻了。世家的私兵和神朝的守军绞在一起,喊杀声隔着十几里都能听见。火光里有人影在动,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一座土坡上,双方的旗帜还在,可举旗的人已经换了好几茬。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干净,没有血,没有茧。他从真静道宫下来,一路走到这里,还没出过手。
可他来这里,是为了出手的。
他有为之而战的东西。
高见还活着,在冀州。白平知道他在做什么,知道他需要什么。这乱世里,能护住一个是一个。能帮一把是一把。
这就是他的理由。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起王二郎。
那个总是扛着不知所谓的东西、在岸边钓鱼的人。那个明明是地仙传人,却活得像个农夫的人。那个看什么都不着急、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如果王二郎站在这里,看着这片战场,会说什么?
白平想了想。
大概会说:“打来打去,图什么?”
不是嘲讽,是真的不明白。
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为祠堂死战,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为功法死战,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为皇帝死战,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为希望死战。
在他眼里,这些都挺无聊的。
祠堂倒了可以再建,家谱烧了可以重修,功法没了可以再悟,皇帝换了可以再立。至于希望……希望是什么?能当饭吃吗?
他钓鱼,是因为想钓鱼。他活着,是因为还活着。他不争,是因为没什么好争的。
如果全天下的人都像他这样,会怎样?
想到这里,白平忽然愣了一下。
如果全天下的人都像王二郎这样,那这场仗,就真的打不起来了。
没有人要为祠堂死战,因为祠堂不重要。没有人要为功法死战,所以功法随处可得。没有人要为皇帝死战,所以皇帝换谁都一样。没有人要为希望死战,因为现在就挺好。
大家各过各的日子,种田的种田,钓鱼的钓鱼,偶尔串串门,聊聊天。鸡鸣狗叫,炊烟袅袅。老死不相往来,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不需要往来。
那会是什么样子?
白平想象不出来。
他见过太多人了。见过为了一本功法杀得头破血流的散修,见过为了一个官职斗得你死我活的官吏,见过为了家族拼尽最后一口气的世家子弟,见过为了皇帝血战到底的仙门弟子。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对的。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理由。
可这些理由凑在一起,就烧成了这场乱世。
他忽然想起道宫宫主。
那位老人坐在石亭里,望着那些新入门的弟子,望着他们手腕上的伤,望着他们拼命练功的样子。
他什么都没说。
白平那时候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宫主大概也觉得,这些理由,挺无聊的吧?
不是因为它们不对,是因为它们太多了。
每一个都振振有词,每一个都理所当然,每一个都能让人死战不退。可凑在一起,就只剩下杀来杀去,没完没了。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白平忽然想起这句话。
那些高尚的理由,那些坚定的信念,那些让人死战不退的东西——不正是“圣人”们立下的规矩吗?
为家族死战,是因为家族被立为神圣。为功法死战,是因为功法被立为神圣。为皇帝死战,是因为皇帝被立为神圣。为希望死战,是因为希望被立为神圣。
可这些神圣,不就是让这乱世烧起来的柴薪吗?
如果没有什么神圣,如果没有什么值得一战,如果大家都没有那么高尚的理由,没有那么坚定的信念——
那这战火,是不是就熄了?
远处,又一阵喊杀声传来。
白平抬起头。
火光里,有人倒下,有人冲上去。旗帜晃了晃,又竖起来。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向山下走去。
他有为之而战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是对的。
可他也知道,那些和他死战的人,也觉得他们自己是对的。
这就是这乱世。
唯一提出不同态度的,在他认知里的,恐怕就只有王二郎和真静道宫的宫主了。
这个答案,此刻让白平有些心神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