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幽抬起手,指尖那一点血痕还在微微发光。
“我黎家的手段,何时错过?”
姜玄清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他太清楚黎家的手段了。那些飞蛾,那些老鼠,那些看似寻常的粮食、饭食、商人、驿站——都是黎家经营了数百年的暗线。它们遍布神朝,无孔不入,日复一日地传递着那些不可能被传递的消息。
皇帝以为自己身边固若金汤。
可皇帝的墙角,有飞蛾落过。
皇帝的下水道,有老鼠跑过。
皇帝的粮仓,有黎家的标记。
他不知道。
周纯钧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
“旧伤复发……到什么程度?”
黎幽道:“无暇顾及高见的程度。”
“无暇顾及高见……”周纯钧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玄光闪烁,“这么说,冀州那边,他暂时管不了了?”
黎幽点头。
姬元章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透着一丝锐利。
“高见占了冀州,断了神朝的粮。皇帝现在旧伤复发,管不了他。那下一步,皇帝会先管谁?”
没有人回答。
姬元章替他们说了。
“会先管我们。”
他顿了顿。
“因为我们是他的心腹大患。高见再闹,也只是在冀州一隅。我们,才是和他东西对峙九年的对手。”
姜玄清哼了一声。
“那又如何?他管不了,就是管不了。难道他还能拖着那具快要散架的身子,亲自来打西京?”
周纯钧放下茶盏。
“他不会亲自来。但他会调兵。前线的兵,后方的兵,所有能动的兵,都会调来对付我们。”
他看着黎幽。
“你既然把这个消息告诉我们,想必已经有了打算?”
黎幽的嘴角缓缓咧开。
“九年前,成晟死在高见手里。九年后,高见回来,闹得神朝鸡犬不宁。皇帝杀不了他,也管不了他。现在,皇帝自己又倒下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
“你们说,这不是天意?”
姜玄清站起身。
“天意不天意,我不在乎。我只知道,姜家几千年的基业,差点毁在他手里。现在他倒下了,我不做点什么,对不起我姜家那些死去的子弟。”
周纯钧也站了起来。
“周家修的是玄理,讲的是顺势而为。如今势在我们这边,若还不为,那玄理就白修了。”
姬元章最后一个起身。
他整了整衣袍,对黎幽拱手一礼。
“姬家愿附骥尾。”
黎幽看着眼前三人,那枯瘦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好。”
————————————
神都乱了。
皇帝突然宣布闭关,消息来得毫无征兆。早朝时还坐在御座上的人,午后就已经消失在深宫之中。只留下一道口谕:朝中诸事,由内阁协同六部共议,非十万火急不得惊扰。
没有解释。没有交代。没有归期。
朝臣们站在紫宸殿外,面面相觑。
有人想起八百年前,皇帝也曾和现在一样闭关。
这一次呢?
没有人知道答案。
可他们知道另一件事——
户部尚书李驺方重伤闭关,至今未出。
冀州知府被杀,全州落入高见之手。
前线军粮只敷半月之用,灵材库存已经告罄三日。
而皇帝,在这个时候,闭关了。
消息传到前线,比传到朝堂更快。
东线。
一处神朝营地,中军帐内。
主帅盯着刚送来的急报,久久不语。那急报上只有几行字,可每一行都像一记闷锤,砸在他心口。
皇帝闭关。
冀州断绝。
军粮无继。
他抬起头,望着帐外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卒。那些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按部就班地训练,还在等着今天的晚饭。
可他们不知道,已经没有晚饭了。
至少,没有足够的晚饭了。
主帅的手,微微颤抖。
打了九年。
九年来,他什么阵仗没见过?被围困过,被埋伏过,被断过粮,被袭过营。可每一次,他都能撑过来。因为每一次,他都相信,后方会送粮来,朝廷会撑着他,陛下会看着他。
可现在……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种东西。
是决绝。
“传令。”
他的声音沙哑。
“今日起,军粮减半。”
西线。
世家私兵的营地里,一片欢腾。
姜家的一位旁系子弟站在高处,望着远处神朝大军的营寨。那些营寨里,炊烟比往日淡了许多。军旗也歪了几面。巡逻的士卒,脚步也比往日慢了几分。
他笑了。
“皇帝闭关,冀州断绝,军粮无继。”他喃喃道,“九年了,终于轮到我们了。”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整装待发的私兵。
“今夜子时,全线出击。”
当夜子时。
世家私兵全线出击。
神朝大军的营寨,被攻破三座。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一直持续到天明。
天明时清点,神朝阵亡八千余人,被俘两千余人,溃散不计其数。
这样的战场不是一处两处,也不是一天两天。
一个又一个的战场。
不过一个月不到,这样的胜利发生了上千次!
这是九年来,世家第一次取得如此大胜。
消息传开,西线震荡。神朝残部向后撤退千里,才勉强稳住阵脚。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战报像雪片一样飞向神都。
九年来神朝一寸一寸啃下来的地盘,七天之内,丢了三分之一。
朝堂上,大臣们面如土色。有人建议立刻请陛下出关,有人建议调集所有兵力死守,有人建议向高见求和,借他的力量对付世家。吵成一团,谁也说服不了谁。
可他们吵的时候,前线的战报还在不断传来。
每一封都是坏消息。
每一封都在说:又丢了。
高见突然的到来,皇帝突然的闭关,李驺方也跟着闭关,一下就让局势起了连锁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