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在走。
因为他是高见。
因为他是那个明明可以离开这片吃人的土地,却选择留下来的高见。
因为他知道,这世上有些事,不是算得准就能赢的。
那些数字还在他脑海中炸开。
可他不再犹豫了。
他一步踏出。
又一步踏出。
再一步踏出。
七衡在他身周疯狂旋转,那些数字疯狂跳动,可他的脚步,却已经踏出。
高见一步踏出。
那些数字还在他脑海中炸开,可他不再犹豫。填海刀横在身侧,刀身上的两个古字在夜色中沉沉的,亮亮的。
然后,那些数字算出的后果,来了。
最先袭来的是风。
不是普通的风,是那种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带着刺骨寒意的风。那风里裹着无数细小的冰晶,每一粒冰晶都锋利如刀,在高见身上划出无数道细密的伤口。
风过生寒,云雨欲起,忽阴忽晴,乍开乍合。浓云影日,自过处段段生阴,云走若飞,顷焉,风号万壑,雨横两间,骇水腾波,心飞神动。
这是病风,夫风之为病,当半身不遂,或但臂不遂者,此为痹。脉微而数,中风使然。
为什么人瘫痪之后,有些症状会被称之为‘中风’,这就是因为病风入体了。
风毒之中人也,或见食呕吐,憎闻食臭,或有腹痛下痢,或大小便秘涩不通,或胸中冲悸,不欲见光明,或精神昏愦,或喜迷忘,语言错乱,或壮热头痛,或身体酷冷疼烦,或觉转筋,或肿不肿,或髀腿顽痹,或时缓纵不随,或复百节挛急,或小腹不仁,一中此毒,其热闷掣疭,惊悸心烦,呕吐气上,脐下冷痛,愊愊然不快,兼小便淋沥,顽弱名缓风。
这些风,便是如此。
高见没有停。
他一步踏出,填海刀横斩,刀光过处,那风被劈开一道口子。可那口子刚一出现,便有更多的风从四面八方涌来,补上那道缺口。
风不停,刀不止。
高见在风中穿行,每一步都踏在风口上,每一刀都劈在风眼上。那些伤口在他身上越来越多,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风毒越来越重,侵蚀着他的肉身。
阴风怒号,阳火焚烧。冷热交替,寒暑交加。高见感觉自己一会儿被冻成冰块,一会儿被烧成灰烬。那种感觉比单纯的痛更难忍受,是两种极致同时袭来,在他体内厮杀。
武者的精气极为浓重,所以不断复生的精气涌入他体内,修复他的伤口,补充他的元气。可那生之后,紧跟着就是死。死的气息侵蚀他的脏腑,消磨他的生机,让他刚刚愈合的伤口重新裂开。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
高见的身体一会儿恢复如初,一会儿濒临崩溃。
他尝试躲开,但完全躲不掉。
说实话……
这些术法不强。
和姜玄清那铺天盖地的龙虎比起来,这些术法简直像小孩的把戏。
可它们太多了。
太准了。
准到让人无处可躲。
他忽然想起李驺方刚才那句话。
“多算胜,少算不胜。”
李驺方的声音再次传来。
“高见,你可知老夫修的是什么功法?”
高见没有说话。
李驺方替他说了。
“是《玄化通门大道歌》。”
高见的刀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可这一下,足够三道术法落在他身上。一道火焰烧在他左肩,一道寒冰冻在他右腿,一道雷电劈在他后背。
他踉跄了一步。
可他没有倒下。
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刀,望着那片虚空。
李驺方的声音继续传来。
“很意外?”
高见没有说话。
李驺方继续说。
“那本典籍,是先帝所创,想要打破世家垄断。”
他顿了顿。
“包容万法,兼收并蓄,对我来说和你的用法不一样,我用这套功法,是为了看清楚每一条法的路数,算清楚每一条法的优劣,然后用最少的力,做最大的事。”
他看着高见。
话音落下,那些术法再次涌来。
这一次,它们不再是杂乱无章。
它们开始配合。
每一道术法都卡在最刁钻的角度,每一道术法都赶在最难受的时机。
高见挥刀。
可这一次,他发现自己挥不动了。
不是刀重了。
是那些术法,像早就算好他每一刀会落在哪里,每一刀会挥多久。他刚挥出去,就有十道术法等着斩向他的空门。他刚收回来,就有十道术法等着追他的刀柄。
他被围住了。
被那些最基础的、任何一个三境修士都会的术法,围住了。
李驺方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平静得像在讲课。
“诚然,老夫这些术法,在姜玄清那种术法大家眼里,是小儿科。他一生精通千般术法,每一门都修到通神。老夫比不了。”
他顿了顿。
“可老夫也不需要比。”
“老夫只需要用对的地方。”
“用对的时间。”
“用对的量。”
他看着高见。
“高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高见没有说话。
可他明白了。
李驺方的术法,不强。
可他的算术,让他能把不强的术法,用在最强的地方。
他算得出高见所有的动作,算得出高见所有的反应,算得出高见所有的破绽。
所以他只需要用最普通的术法,对准那些破绽,一遍一遍地砸。
直到高见撑不住。
高见站在七衡中心,周身已是伤痕累累。
那些术法还在袭来,一道接一道,如潮水般无穷无尽。火焰、寒冰、雷电、风刃——每一道都不算强,每一道都恰到好处,每一道都落在他最难受的地方。
可他并不慌乱。
因为他在等。
等龙纹。
只要承受足够多相同的攻击,龙纹就会逐渐适应,产生免疫。这是真龙之躯的天赋,是龙族屹立东海亿万年的根基。
该来了。
他凝神感应体内那两道龙纹。金红色的光芒正从纹路深处透出,像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
快了。
再承受几道,就能——
下一道风已经袭来。
那风落在他身上,在他左臂上灌注出一道脓疮。
疼。
和之前一样疼。
和第一道风落在他身上时,一样疼。
高见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低头看向那道新添的伤口,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龙纹没有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