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庄看到,有流民饿的实在狠了,想要混进队伍多喝一碗粥,却被看守士兵发现,当场抽了一鞭子,立刻就满脸是血的倒了下去不动了,而他那稻草般枯瘦的尸体,又被其他流民拉走不见了……
周庄还看到,在城外的军营中,存放着不少经过草木灰处理的人头……那绝对不是什么敌军士兵的人头。
周庄并不是笨蛋。
他虽然并不清楚历史的细节,却也从灌县民众的交谈中,知道了这里前几个月才被大军围过。
知道了城外原本挺繁华的居民区,在几年里被大军多次攻打,足足上万没来得及撤离……或者说城门紧闭没法撤进去的居民们,被敌军屠杀一空,而撤到城墙里的居民们,也饿死了好多好多,尸体被直接丢下城墙。
周庄并不是笨蛋。
他知道,哪怕再怎么畜生,现在灌县内外驻扎的这些大军,也算是在在守卫这座城。
这些大军里,有太多太多,多到周庄感到无力的恶心事。
被抢来,被折磨致死的军ji,同样被掠来,被戴上镣铐,被鞭子抽打着不停干活直到累死的奴隶……
如果自己下杀手,倒是的确可以借着夜间为掩护,杀入军营中。
只要自己不傻到站桩输出,哪怕这城内外有足足四千多大军,自己披上铠甲,拿上兵器后,以无限体力为支撑,或许也能一口气杀穿。
只是……周庄并不是蠢货。
现实不是游戏,杀穿以后呢?
周庄清楚,自己现在可以轻松破坏掉秩序,可却没办法一口气重建秩序。
自己或许可以冲入军营里大杀特杀,可却也阻止不了溃散的大军四散逃跑,逃入山林里,从兵变成匪,更加肆无忌惮的,为了活下去,去投蒙古铁骑,去攻打村镇,去虐杀劫掠……
周庄也想一拳头把这叫屈铭的都统,把这个纵容甚至带领手下屠杀村落,杀良冒功的畜生打死,把那个纵容黑帮横行的知县打死,可打死后的后果,却是此刻脆弱秩序的必然混乱。
旧秩序中的中层甚至底层必然存在死忠,原本的老大被打死后,会陷入恐慌性的反抗。
自己单枪匹马,如果有足够时间,当然可以将四千多大军都通通杀光。
可人是会怕的,更是会跑的。
目前阶段的自己,可以在近距离靠着武力一人威慑百人甚至更多,但绝对做不到一口气阻止所有人的混乱,因为人一多,距离一远,连看都看不到自己。
而在此情况下,想要继续维持秩序,就必须提拔出一些“狗腿子”。
可对于自己而言,周庄可没有朱元璋那种级别的识人用人才能,能找出来的,要么是没有威望无法服众,要么就是无能,却利欲熏心跳出来。
这会导致行政瘫痪→混乱→镇压的恶性循环。
混乱就如野火燎原,新秩序当然可以建立,但在这之前,死伤会很严重。
此刻周庄能想到的最平稳的方案,就只有杀上一批,再威慑一批,就像是钝刀子割肉。
法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周庄昨夜杀了很多很多人,又为了避免引起混乱,又大多都是使其无声无息间死去。
今早,灌县城里,不知多少人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身边的人莫名其妙的死了,只有被捏碎的脖子上一个青紫的掌印。
而包括灌县知县和都统制屈铭等少数几人,周庄则是尝试了使用昨夜这种装神弄鬼的方式。
周庄没有和他们做出任何交流,只是默不作声的杀,让他们自己去猜。
他们当然都是畜生,但也绝对都是聪明人。
只要足够聪明,他们必然能联想到周庄的目的。
如果不够聪明,那就去死吧!
只有这样,这个都统屈铭,还有知县徐长平,才会被恐惧驱使,用他们最大的能力,去尽可能维持秩序……
只有他们活着,才能利用旧体系的治理惯性,用他们积累的威望来维持秩序,让治安不中断,避免秩序真空。
而周庄,也能单纯靠着对两者的威慑来掌控全局,也会有混乱,但只会被限制在局部摩擦级别。
可在这之后呢?
秩序暂时稳定下来后,再找个时间再把他们给宰了?
可这战乱的时代,这人命如草的时代,到底还要多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稳定起来?
“唉……”
“现在的我,也只能做这么多了……”
再次叹息一声,隐藏在窗前的周庄,身影便向外飘去。
屈铭的宅邸外,街道上的路人若是偶然间抬头看向天空,便会目睹这一幕——
一道血色身影没有重量般,宛如被狂风裹挟的纸张,眨眼间便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