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早已没了半分血色,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再也顾不得头领的威严,手脚并用地跟着逃窜的人群,拼命向远处黑暗中跑去。
在这片被夜幕笼罩的荒山野岭之中,程石一行人不知跑了多久,直到精疲力竭,肺部如同火烧般疼痛。
然而,直到圆月高升,那远处山中传来的,那持续不断,凄厉得不像人声的哀嚎,却依旧在回响……
随着程石一行惊慌逃窜,清冷的月色也渐渐没入天边。
清晨的浓郁大雾掩盖了那一切,雾气朦胧中,周庄的人皮背后,裂口正一点点的自发弥合,将思维完全占满的剧烈痛苦,也随之忽然淡去。
持续了整整一夜的凄厉嚎叫,终于渐渐停歇,最终湮灭在死寂的浓雾之中。
直到此刻,周庄的意识才从人皮中逐渐生长,陌生的情感与残破的记忆不断涌了进来……
记忆定格在成都府外龙门山脉中。
李家父子正在赶路。
周庄‘看到’,自己的‘父亲’正赶着驴车,而自己一起牵着两头瘦羊,一同行走在一条人迹罕至的隐蔽小道上。
‘周庄’鼻子耸动着,嗅到空气中弥漫的一种奇异臭味,那是熟透的稻谷无人收割,在田里彻底烂掉的味道。
李家大郎,这个干瘦黝黑的少年,当时正怔怔地朝着气味传来的方向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幅足以让任何农人疯癫的景象。
深秋的冷雨,连绵不绝地下了整整三日。
放眼望去,本该是一片灿烂金黄的稻田,已然化为狼藉的烂泥潭。
饱满的稻穗被雨水浸泡得发胀、发黑,本该让人饱腹的粮食,此刻爬满了黑霉。
偶尔,李家父子能看到一两个面黄肌瘦,身体形同骷髅的农人,眼神木然地走进泥泞的田里,颤抖着捧起一把发黑腐坏的稻谷,却连发出绝望哀嚎的力气都已失去。
这深秋的寒意与细雨,彻底浇灭了这些兵祸下苟活者最后的希望。
李家父子这一路行来,四周一片死寂。
没有秋收时节挥舞的镰刀,没有忙碌的农人,没有满载的牛车,甚至连一声鸟鸣都听不到。
就连山脉,都是光秃秃的。
本该郁郁葱葱的山林,像是生了一场瘌痢头。
所有能被够到的树皮都被剥得精光,露出惨白的树干,地上的草皮被大片铲起,所有能勉强果腹的蕨根、野菜,更是早已消失无踪。
“大丰收啊……”李大郎背靠着一棵被剥光的树干滑坐下来,目光复杂地望着被拴在驴车旁,眼神呆滞咀嚼着草料的两只瘦羊,以及那头默默喘息的壮驴。
周庄能感受到,一股沉重得化不开的苦闷,正在自己胸口回荡着。
脸色黝黑,体格尚且健壮的李父,正靠着驴车往嘴里灌着烈酒。
见儿子这副颓唐模样,他脸色一板,反手抽出一根竹条,“啪”地一声狠狠抽在少年背上。
“嘿!你个不成器的东西!怕不是还可怜起这两头‘羊’了?”
李父口沫横飞地骂道:“怎么?良心过不去了?哼!这么有良心,你怎么不去报官啊?你就是有天大的良心也得连坐,下场如何不用老子再多说了吧?真他娘的不该带你这么个没用东西出来送货!”
李大郎忍着背上的痛楚,不敢反抗,只是蜷缩成一团,小声嘟囔着:“爹……你变了,变得和爷爷越来越像了,你以前……明明不喝酒,也不打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