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第59章
◎新年快乐◎
打从有记忆以来,
我对新年并没有什么实感,甚至有几分厌恶。
理解中的新年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其乐融融的节日,我们家也确实会在除夕与家人坐在一块吃饭,一群人围着个圆桌,
印象裏,
舅舅的两个孩子还没长大的时候,
会任由大人们在饭桌上逗着玩,
小孩咯咯笑起来,他们也会开怀大笑;后来舅舅的孩子长大一点,
会带着他们做游戏,
赢红包裏的压岁钱,真是好热闹的样子。
——他们也会叫我一起,但总被我嫌弃地拒绝了,
好在压岁钱不会因此而少掉,
正是如此,
我又一下顿悟,
既然不做游戏都有钱拿,
那两个家伙却为此卖力地取悦大人,
这也太亏了,而我真是了不起的计划通。
总之,
我无法感受过年喜悦。
不明白他们在开心什么,也不明白在展望什么。
越是无法理解,我就越讨厌过年。
国内的新年便是如此了,
更别说国外的新年了。
毕竟,就连日子都不是同一个。
回到禅院家已经是晚上了,
感冒癥状轻了许多,
不再打喷嚏,
脑袋也不那么难受了,只是鼻子还时长堵着。
次日,是当地的除夕夜。
家仆来来往往,不知道在忙什么,只听说晚上会有家宴,禅院家本家人基本都会到场,应该是一年来难得一见热闹的场面。
虽然装备了硝子给我的发热贴,但我还是尽可能地不想在外逗留,外加感冒还没好,于是在自己的屋子裏窝了一整个上午。
下午实在闲得慌,看在外面阳光正好的份上,又套了一件长衫才决定外出溜达。
闲逛到禅院的户外训练场,今天没见那些什么护卫队的人。
但还是望见了某个金灿灿头发的少年。
他正单手抓着皮球,高举过头顶。
两个才到他大腿高的女孩围着他,西瓜头女孩发出倔强的呜咽,强忍着马上就要哭出来的表情,一蹦一跳地想要够到直哉手裏的皮球,另外一个短发女孩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又想上去劝阻。
那俩小家伙如果不是发型一样,几乎难以区分,应该是双胞胎吧。
“怎么了?很想要吗?”直哉单手叉腰,嘴角扬起戏谑的笑容。
“那,是真依的,还给她!”西瓜头女孩说。
“小真希不知道求人应该是什么态度吗?这样可拿不到的哦。”直哉按住了真希的脑袋,她再也蹦不动了,只能无助地伸着双臂,直哉饶有兴致地说,“至少也要跪下来好好磕头,真诚恳求我才像样啊。”
真是没眼看,这人怎么还欺负上小孩了。
随手捡了块碎石,瞄准直哉的手弹了出去。
我站得很近,应该是早就被他察觉了,虽然没能击中目标,但也把皮球打飞了。
“谁让你多管闲事的?”他不愉快地看过来。
叫真希的女孩见状收了手,缩着身体从直哉手下逃走,小跑着去捡球。
“欺负小孩实在太没品了吧。”我说。
“欺负?”他轻哼一声,耸耸肩漫不经心说,“这是我的两个堂妹,不过是在教她们怎么做人而已。秋一个外姓,就别插手我们的家事了。”
“这种时候跟我谈外姓了?以前也不是谁张口闭口让我记住身份的。”我好笑道。
球捡了回来,两个女孩站定,互相牵起手,对我稍稍鞠了一躬,打算从直哉背后悄悄溜走。
“谁让你们走了?”直哉不爽地回头。
两只小可怜吓得往后缩了缩。
“直哉是不是很无聊,干脆我来给你当陪练吧。”我提议说,正好找个人揍揍打发时间。
高专那两个家伙也喜欢拉着我训练,但除非毫无保留对战,很难轻松赢过他们,我已经很久没体会到虐菜的快感了。
直哉迟疑片刻又不屑笑道:“秋还是老老实实呆房间吧,动不动就生病的家伙别在外面丢人现眼了。”
分明是想逃啊。
“只是切磋也怕吗,你不用术式,当然,我也不会找外援帮忙。”我提出条件。
他不说话,犹豫表情却暴露了动摇的心思。
半晌,他笑着开口:“可以啊,事先声明,不会因为你是女人就手下留情啊。”
“我是无所谓,直哉可别到时候哭着向你老爸告状就行。”我耸耸肩。
嘲讽的话起了效果,他怒视我,脚下已经动了:“那就开始吧!”
曾经远观过几次禅院直哉的格斗训练,他出手毒辣阴险,但也仅此而已了。
不用术式根本就不可能是我的对手,就算用上了我也不会输,完全取决自己要多认真。
两轮交手,他落了下风,身上被打中好几次,因为没留手,纵使比不上黑闪的杀伤力,但应该还是很疼吧。
沾沾自喜间,几乎又一拳要击中他面门,突然一晃,人从我眼前消失了。
是术式!这不要脸的家伙!
在背后!
利用自身散布的咒力,瞬间判断出他的方位。
好在这家伙对我一点也不了解,他不知道近身格斗是我的强项。
侧身抓住他朝我身后挥来的拳头,顺势过肩,重重地将他砸在地上。
趁他起身之前,先一步坐在他身上,抽出刚顺走的匕首,抵在他喉间。
“哇,真是刷新了我对你认知的下限,”我投下鄙夷的眼神,“藏武器不说,还不守信用啊。”
“你偷走我的东西就算光明磊落了吗?!”他咬牙反咬我一口。
“不过是行走江湖的必备技能罢了,干什么这么大惊小怪,要怪就怪你自己总把这种东西藏一个位置……”
不由得一顿,这番出自我自己口中的话,令我油然而生出一个非常可怕的念头。
是前段日子忽略掉的某个细节。
似乎见我发呆,他当即反应过来,擒住了我手腕将匕首打飞,意图翻身将我反压下去。
还好回神够快,在他得逞前,先一步后跃而起,拉开了距离。
“今天不打了。”我说。
“哈!是怕了吗?”
“就当是吧,我没心情了。”忘了眼不远处,那两个小家伙已经没了踪影。
“真没意思,看在过节的份上,就这样吧。”
禅院直哉还是一如既往地会给自己找臺阶下。
没再废话,转身就往自己屋子方向走去。
从口袋裏拿出手机,点开与鹰的对话框,刚准备告诉他我的发现,一时间又停手了。
这事情大概没那么简单。
我点开与山田司机的短信记录。
好像顿时明悟了。
既然是这样,就没必要点破,这次应该换我暗中观察才对。
但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完全没有意义啊……
“那个……”
刚准备进屋背后传来稚嫩的小孩声音。
回头看见那一对双胞胎正站在不远处。
两个人好像有些犹豫,叫真希那个像是鼓起了勇气牵着另一只小跑上前。
“这个,送给你。”她说。“谢谢你帮我们捡回球。”
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握着一枝粉色的花。
“我没帮你们捡球,是你们自己捡的,”我摇摇头说。“而且我也不喜欢野花。”
“这不是野花,”她辩驳说,“是叫什么……”皱起眉头,竭力思考,半天没说出个名字来。
“噢,但是送给我只会被我丢掉,自己留着吧。”
“扔掉也没关系。”真依开口说。
“是吗,心意被糟蹋也不会难过咯。”
“不会难过,”真希坚定说,“是我们没能拿得出和你心意的谢礼。”
这两个小鬼头,看起来是读幼稚园的年纪,懂的倒是不少啊。
“别太在意,能拿出和我心意礼物的人也不多。”
两人露出古怪的表情。
勉为其难地收下了花,但还是没有离开的打算。
“还有什么事吗,我很忙的欸。”
“我听说,”真希斟酌开口道,眼裏逐渐放光,“你没有术式,但刚才他还是打不过你,能告诉我,怎么做到的吗?”
“这还不简单吗,比他厉害就好了。”
“啊……”
两人同时崇拜地张着嘴。
“没有术式也能打过那家伙?像你一样?!”
“像我一样是不可能的啦,”崇拜的眼神让我有些满足,于是决定陪小鬼多说两句,“但打败直哉那个蠢货肯定是没问题的。”
“哇!”
“好酷啊!”
应该是第一次听见有人敢奚落禅院直哉,小鬼们兴奋地喊了起来。
“将来……”真依说,“呃,会和他结婚吗?”
“谁知道呢,可能会,也可能不会吧。”
“那还是别和他结婚了!和那种人结婚要倒霉一辈子!”真希忿忿说。
真依扯了一下她的袖子。
“打扰您了,我们该回去了。”真依很有礼貌地说。
两个小鬼手拉手走掉了。
直哉的堂妹,是禅院扇的女儿吧,怎么也是家裏的小姐,完全不需要对人这么恭敬啊,因为是女儿,所以地位这么低吗,但看待遇好像比我还差欸。
不过如果将来不留在禅院家,大概也不会再有交集了吧。
回到房间把花随手丢在矮桌上,躺了回去。
晚餐前一个小时被叫了起来,下人询问我是否有梳妆的需求,我嫌麻烦拒绝了。
正式家宴的时间。
与初到禅院家招待我们的宴席是在同一个地方,除了稍微眼熟的禅院扇,还有一个叫禅院甚一的家伙,记得偷听他们家“炳”组织成员八卦时,提到禅院甚一还有个弟弟,叫禅院甚尔,是个超级罕见的连咒力都没有的非术师,从谈论中轻蔑的语气能得知,他弟弟同样是个不受待见的人,不过早先年脱离了禅院,也不知现在是死是活。
除此之外,今天还非常难得地,见到了直哉的母亲,是名看起来柔弱静敛的女人,说话永远轻声细语,甚至对直哉讲话都略显卑微。
如果只有她一人如此,或许是个人性格问题,而禅院扇的妻子也是一样状态。
真希真依虽然是禅院扇的女儿,但却没有与父母并排落座的权利,两架单人小桌非常刻意地摆在了稍微靠后的位置。
这样一对比好像我才成了格格不入那个?
思绪发散间,空出的场地中央陆续开始歌舞,是令人昏昏欲睡的传统表演。
突然起了好奇心,我从桌下偷偷摸出手机,给五条悟发去信息。
【你们家有家宴吗?】
【六眼:有啊,就是现在欸。】
【是什么样的?】
【六眼:啊,你等会。】
没过一会,后面发来一张图片。
除了背景装潢不同,具体人物不同,其余简直一模一样。
——形形色色的人在两旁矮桌落座,中间留出了表演空地。
还有一臺超大的电视挪了过来,似乎晚点会放一个叫红白歌会的晚会。
五条悟这张照片是上首拍来的,比我这个视角震撼多了。
一瞬间产生了空间交迭的错觉,仿佛坐在直毘人位置的是他。
【六眼:你问这个做什么?现在也在家宴上吗?】
【看起来很威风啊。】我回道。
【六眼:嘁,无聊死了欸,被迫坐着看老掉牙的演出,简直就是精神折磨,等当上家主,第一个就把这项节目废掉!】
一次发这么多牢骚,看得出来他很气愤了。
【噢,那你什么时候当家主?】
【六眼:成人礼后吧。】
【好吧,那你加油哦。】
【六眼:???所以突然问这个是要干嘛啦?】
【好奇而已。】
【六眼:哦,你是不是也在禅院的家宴,什么样的,快拍给我看看!】
“餵,你在跟谁发消息?”旁边直哉沈沈开口,他视线撇下来,我收起手机。
未免节外生枝,很罕见地说了谎:“家人。”
他表情缓和些:“这样啊,那替我也问个好吧。”
我挑了下眉:“这种事得自己问候才显得有诚意吧。”
他顿时咋了舌,偏头挪开视线说:“还没到那个程度吧。”
你家有什么好参观的啊?”我下意识说。
“是吗,
那真是太可惜了。”
“不过,”话锋一转,“好像也没别的地方特别想去的,勉为其难去看看吧。”
再怎么豪华的宅邸也提不起兴趣,
以前见过太多了,
不过既然是六眼家,
总觉得有些特别。
五条悟对我的改口表现的很高兴。
他叫来服务生结账。
忽然想起荷包裏没钱这件事,
当即打通禅院直哉的电话。
“我在任务。”对面沈声说。
“还没开始吧,不然哪有空接电话。”我笑着说。
“到底什么事,
你究竟回去没?”
“打算在外面玩一会,
晚点再来接我吧……不过我没有钱了,还是那个账户,明白我的意思吧,
等你哦,
”为了堵住他的嘴,
我有意无意看了眼五条悟,
又补充一句,
“……应该不想我找别人借钱吧?”
对面默不作声地挂断了。
直觉告诉我这家伙绝对会打钱来。
“你居然没钱?”听见通话,
五条悟投来异样的眼神。
“家裏怕我乱来,把原来的账户冻结了。”每次回想起这件事,
都非常不爽。
“确实是挺乱来的,”他想到什么似的对此表示讚同,又一脸恍然的样子说,
“所以在牛郎俱乐部花的是那家伙的钱吗?”
“是的呢。”
“……有时候真不知道究竟是谁更人渣点啊……”他直摇头。
“这是我凭本事赚来的。”我不以为意。
手机屏幕亮起了,是银行账户余额变动的讯息。
五条悟似乎是顺便瞟了一眼,
怔了怔,
指尖敲击在我屏幕上说:“所谓的凭本事,
难道是这个,用禅院的照片做威胁?”
糟了,屏保被发现了……而且他脑子转的也太快了吧!
总之,对于我这个有着契约精神的人来说,有些违背个人准则。
“是啊,”我收起手机抬头道,“我答应过直哉不对外洩露呢,要假装没看到哦,否则那家伙会破罐子破摔不受我操控了。”
“真行啊,秋,是我想多了,竟然以为你会被欺负。”
他略有夸张的表情看得出来是真心在夸奖我,就差竖起大拇指了。
我高兴地抬了抬下巴,对这番讚美很是受用。
跟着五条悟一起回到街上,他的司机已经将车停在路边等候了。
我们先后钻进后座,前方五条家的司机目光从后视镜投来,似乎因上车的是两个人格外惊讶,何止惊讶,没看错的话,瞳孔都在震动。
“有什么问题?”关好车门,见司机迟迟不开车,五条悟不解地看向前座。
“啊,抱……抱歉……”司机回过神磕绊道,“我们去哪,少爷?”
“不是说叫我早点回家?”五条悟反问。
“啊?!了,了解!”听起来更加震惊了。
对于这种反应我感到很不解,下意识瞟了眼旁边那白发少年。
“干嘛看着我?”察觉到我的目光,他问。
“没什么,就是决定地突然了点。”
仔细想想是【六眼】的家欸,而且幼年经历过背叛的友谊之后就没再以客人的身份拜访同龄人的家了。种种元素放在一块,是很不可思议的感受。
算了,既然是参观,那么就不是出于友谊的邀请,而是炫耀吧。
“哇哦,是在紧张吗?”他用欠扁的口吻说。“放心吧,家裏是我说的算,会罩着你的。”
“从哪裏看出我在紧张啊?”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给他。
果然面对这家伙,那些奇怪的情绪都纯粹是多余。
“是吗,没紧张就好。”他摸了摸鼻子,望向窗外。
五条家与禅院分别位于京都的一东一西,明明都在一座城市,距离却和两家的隔阂一样遥远。
许久之后,车辆停靠在宅院前,从外面看上去是与禅院家如出一辙的日式风格。
而全然不同的是迎接的队伍。
“恭迎少爷回家!”
——大门前此时立了正正三排的仆人,正面带微笑,行礼鞠躬,用热烈饱满的神情迎接他们的少爷。
“真是比直哉还浮夸啊,”我跟着他从车上下来,嘴角一抽,“不过确实蛮附和你这个人的风格的。”
仆人们将视线掩藏的很好,但因为数量太多了,能很明显感觉到自己有被人打量。
经历过望泽村事件,我对这种打量只觉得不痛不痒,几乎到了免疫的程度。
“胡说,平时不这样……就算让他们这么做也没这么开心过。”五条悟下意识回首车内,司机自顾自坐在驾驶位上疯狂地对着手机发送消息,甚至忘记要第一时间把车开回车库这件事。
——【“大新闻!!少爷带着女朋友回家了!!!”】
——归途等红绿灯的间隙,这则消息已经默默私下传开了。此时看似风平浪静的五条家,暗地裏已经炸了锅。
“明白了,所以曾经确实有过这样的节目。”我迅速破案。
“看起来很不情愿的样子,所以取消了。”
他说着突然把手搭在我肩上,“唰”地一下进到了大宅裏面。
“做什么这么突然?!”我没有被吓到,只是觉得很意外,怎么有人回家好端端正门不走,还用瞬移的。
“如果不想被一大帮子人跟着,最好是这么做。”他说。
“这也是你的个人喜好吗?”我怪异地看向他,“有点变态。”
“怎么可能,大概是因为你吧,是我疏忽了。”
“我?”
“因为没带朋友来过,所以大家很兴奋吧……不过没关系,这种事交给管家处理就好了。”在手机上很快打下一行字发送出去,然后收了起来。
“原来你真没朋友啊?”我戏谑道,记得以前杰似乎提过,这家伙没什么同龄玩伴。
“现在我面前的难道不是吗?”没被我的话激怒,他扶了扶墨镜道,“走这边。”
“为什么会没朋友?”我跟上他,对这家伙的过去产生强烈好奇。
“你会跟那种只会埋头走在身后,‘少爷少爷’喊的人成为朋友吗?而且随便戏弄两句就会跪下欸。”
“哦,那确实很无聊……学校呢?学校总不会这样了吧?”
“高专前没去过学校。”他说。
“真惨啊。”我啧啧摇头。
“呵,秋不也跟我一样?”
“哪裏一样了?我有在上学的哦。”我一怔,本能反驳道。
【与我相似】这类从他口中说出来格外微妙。
“在我以前,你这家伙也没朋友的吧。”他用相当自信的口吻说,“嗯……现在还有杰和硝子,总之,彼此彼此啊。”
这家伙,真是自说自话啊……
实际上我并非这么想,一直以来只把他们三人当做关系不错的同学。但是,如果朋友是指的那种可以分享所有秘密的对象,那么现在确实是朋友了吧。
所以我现在是有朋友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