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坐在屋内唯一的一张木头椅子上,他满心诧异,阿尔斯楞这样不喜欢他吗?阿尔斯楞说他会在黑山住几天,他在黑山有敖包?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能叫他去住几天呢。
陈正心中明白,即使是亲人也不能要求事事回应,何况认识不久的阿尔斯楞。可是……他已经把阿尔斯楞当成好朋友了,就是不邀请他同住,至少可以去看看那座敖包吧。
阿尔斯楞走了,毛毡门帘被接连掀开,漂亮的姑娘粉面含羞,她给陈正倒了一碗茶,“你和阿尔斯楞哥哥是怎么认识的。”
陈正讲了讲俩人的相识过程,姑娘若有所思,“他和巴图大哥还是老样子啊。”说了这句她就出门去了,陈正不知道她去了哪裏,只能守在蒙古包裏等狩猎的呼河老人回来。
呼河老人今天进山去钓一种很难见到的小银鱼,细细的一条,他拎着满载的铁皮桶从屋外进来,水的腥味挥着纤长的触须攀上了陈正的肩膀,他赶忙起身问呼河老人好。
呼河老人:“你这个娃娃从哪裏来的?”
陈正连忙解释自己是志愿者,来黑山采风的,“是阿尔斯楞兄弟把我送来的。”
呼河老人放下铁桶,黝黑的手指染花了脸盆裏的清水,“阿尔斯楞?他回来了。”老人默默打量拘谨的陈正,几分钟后干枯的嘴唇大大地咧开,陈正看到呼河老人的牙齿缺了几颗,“娃娃,吃了晌午饭没?”
陈正摇头说自己不饿,还解开行礼把娜仁准备的奶皮子、奶月饼掏出来,“这是我嫂子给我带的,让送给留我住的人家。”
呼河老人摆摆手,老人告诉陈正,他们呼河一家和巴图一家祖上就沾着亲呢,哪能要那些东西,陈正要是愿意,不如给他写几个字挂着看。
“您要我写什么?”陈正迫不及待地解开行囊,他掏出纸笔写下一首思念家乡的古诗,他看到老人砸吧着嘴笑眼瞇瞇地端详那张纸。
呼河老人夸陈正不愧是大学生,字写得真漂亮,陈正连说不敢当,他的字差远了,同学几人裏只有夏清的字可以勉强挂上墻被人欣赏,其他人的字不过是端正一些罢了。
“娃娃,你陪阿达出去接点水。”
呼河老人的汉话说得相当好,陈正发觉这点后想到了呼河老人孙女的长相,典型的南方女孩的清秀……或许老人也是早年搬家来黑山的,并不是纯粹的蒙古人。他对黑山排外的具体原因更感兴趣了,也许只是民族文化的正常碰撞,大家口口相传的话语变了味道,于是本该成为朋友的人变得互相不满。
黑山裏的营地和沙拉特旗有些不同,沙拉特旗用水困难,往往要赶牛车专程取水,而呼和老人的营地出门就有水源,老人在院中垒了一个略高于地面的木头挡板,掀开上面的盖子就能照出人的影子,这是一个简陋的水井。
陈正帮老人担了几桶水,半个小时后他嗅到了扑鼻的麦香,老人居然为他蒸了馒头。他在巴图家住的几个月很少吃到纯麦馒头,娜仁会用奶子掺水和面,或者干脆不吃面食,他们更钟情牛羊肉,或是小米。产自敖汉旗的小米粒粒圆润,熬出的粥十分浓稠,娜仁喜欢用那种小米煮羊肉吃。
“娃娃饿了吧,快吃。”呼河老人好客大方,他端出几碟腌菜摆好,招手让陈正去吃。
咸鲜小菜混着馒头清甜的麦香充盈了陈正这段时间满是肉菜的肚子,他接连吃下三个馒头才不好意思地挠头说自己吃的太多了,老人吧嗒着旱烟笑瞇瞇地摇头,“不多不多,我年轻能吃下七八个。”
陈正按下想要询问有关黑山“吃人”的那颗心,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到他和老人再熟悉一段时间,他一定要仔仔细细研究透这裏面的关窍。总之,陈正是不相信人会无故吃人的。
吃罢午饭,呼河老人开始处理那一铁桶银鱼,细小的银鱼摘掉耳鳃就可以食用,老人是熟手,陈正看到一柄贴着指骨的细长小刀随着呼河老人的手指上下移动,另一边的不銹钢盆裏渐渐堆成小山。他在心中啧啧称奇,果然古人说得对,熟能生巧。
黑山的日头落得很早,刚过四点太阳就隐隐有了告别的念头,陈正站在呼河老人的营地,他猛地抬起头,看到碧空被夕阳染红,绿得发黑的草坪远方款款走来一只肌肉紧绷的蒙古犬,他叫了一声:“班布尔!”
班布尔一步三回头,它漂亮的肌肉线条因为频繁的转头而逐渐清晰,线条明朗的身躯彰显着蓬勃的爆发力,陈正肯定班布尔可以在极快的速度裏扑倒一只狼,这是蒙古犬的天性,是上苍赐予他们帮助牧民的伟大神力。
“班布尔过来!”陈正蹲下身张开双臂,他希望自己被扑倒时的样子不要太难看。
班布尔往自己的身后看了一眼,像在确认什么。突然它加快步伐,轻快且有力的腿凌空而起,在几个呼吸间冲到陈正的面前,陈正只来得及看清那只黑色的鼻子,他的眼镜被班布尔撞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