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有些尴尬,记忆裏只有幼时有人吃他的剩饭,这还是长大后的第一次,即便那块肉完好无损。陈正自问是做不到的,可阿尔斯楞却神情平淡甚至连解释的意思都没有,陈正只得在心中安慰自己阿尔斯楞是个见不得浪费的人。
格日勒的舅舅的营地很远,要跨越三个山头,陈正还是第一次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心中的惊喜一齐迸发,说话也口无遮拦起来,“天啊,这裏可真美!阿尔斯楞你简直是我的救星!”
陈正的话绝不掺假,他发自内心地感谢阿尔斯楞。上大学时的陈正整天纠结自己的未来,他对父母理想中的铁饭碗生活并不感兴趣,可每每有人问起他的梦想他又讲不出,于是被冠上了书呆子的称号。
现在面对一望无际的绿色野草滩,陈正似乎看到了自己的未来,绵延的绿色融进天边的蓝,那是属于陈正的一盏名为理想的明灯,他要留下来,这念头瞬间在陈正的心头生根发芽,又在呼吸间长成一株苍翠欲滴的青松小树。
“救星、是什么意思?”阿尔斯楞讲这句话时停顿了两下。
陈正解释说救星就是帮助别人脱离困境的人,阿尔斯楞反问他有什么困境,陈正不知道怎么解释,他缓慢讲出了自己这段日子对生活的迷茫困顿。陈正没打算收到阿尔斯楞的回应,他只是找个出口将仿徨说出来,没想到阿尔斯楞回应了他,甚至很认真。
阿尔斯楞说困难就像草原越冬时註定死去的瘦弱动物,但长生天会保佑剩下的牲畜,这是自然规律,通过考验才能见到春天。他最后对陈正说:“这裏很美,你可以留下来。”
阿尔斯楞说话的时候眼神很坚定,这种肯定让陈正心中一暖,“谢谢你,我会考虑的。”
格日勒正在同自己的表兄玩耍,俩人脱掉上衣在草地上摔跤,格日勒的舅舅站在不远处为他们喝彩。车轱辘卷起的风夹着沙子吹过来,格日勒看到了陈正,他拉着衣服往门口跑。
“格日勒!”陈正打了个招呼。
格日勒见到陈正兴奋极了,他迫不及待地将陈老师介绍给舅舅和表兄,还炫耀似的说陈老师单独给他补课。
表兄没什么反应,倒是舅舅很喜欢陈正,他问了问巴图的伤势,又给陈正拿出一包药材,说等巴图回来了让娜仁熬药水给他擦洗。舅舅的汉话更是糟糕,擦洗说出口就变成了潮汐,陈正笑着点头说知道了。
格日勒看到阿尔斯楞后带笑的脸一下就僵硬了,陈正不知道其中的缘由,只当格日勒是不想回家还想和表兄玩几天,于是搬出巴图压阵。
陈正:“以后也能来找你兄弟玩,你阿爸马上就能回家了,你不想他吗?”
格日勒还是不言语,车门旁的阿尔斯楞忽然说了句蒙话,陈正臂弯一空,格日勒小牛犊一样冲出去,发怒一样对阿尔斯楞吼了两句,然后乖乖上了车。
陈正看得稀奇问阿尔斯楞说了什么,阿尔斯楞慢悠悠地说:“我问他想不想要我家的狗崽。”
“你家的狗崽?”陈正好奇。
“嗯。”
回到巴图的营地后陈正旁敲侧击明白了为什么阿尔斯楞的狗那么受欢迎。原来阿尔斯楞是远近闻名的养狗行家,他养出来的狗不仅会放羊,还能在灾荒年间打猎养家,简直是神狗。格日勒想要一只很久了,只是每年都得不到。
巴图靠在床上对陈正解释道:“他年纪那么小,又没有自己的营地,狗应该送到更需要的人家。”
在一边写作业的格日勒听到阿爸胳膊肘向外拐鼻子都气歪了,他“哼”了一声说:“还不是因为你和阿尔斯楞叔叔吵架……”剩余的话被娜仁的一个眼神堵死在舌根下,格日勒兔子一样跑出了蒙古包。
娜仁给陈正递过来一碗羊肉灌肠,没有充分搅打成肉糜的羊肉混着孜然与香菜籽被灌进薄透的肠衣裏泡在肉汤裏煮熟,陈正最爱吃这个,他可以不配东西吃下半斤。
巴图刻意回避阿尔斯楞这一点陈正早就看出来了,他不会上赶着做没眼色的事,于是打哈哈岔开话题,“我想去黑山看看。”陈正似乎抓到了自己人生的线头,他正逐渐解开那缠绕成团的毛线球。
端饭的娜仁惊呼了一声,陈正不解道:“大嫂怎么了?你们不是常说黑山那边比这裏更美吗?我想去看看。”
娜仁放下盘子,切过羊肉的手指泛着一层莹润的光,因为忙着照顾丈夫而消瘦的脸颊上凝绕了一层浅浅的疲倦,但她依旧是位漂亮的女人,“黑山是很美……”娜仁看了看丈夫,又说:“可是那裏的条件比咱们这裏还要苦呢,陈老师怎么生活呢?”
陈正大笑道他不过是去看看,又不是定居,就去玩几天,“我想把这裏的故事都写出来。”
娜仁的嘴巴微微张开,一旁的巴图疑惑道:“写出来?”
“对,我要把咱们的故事都写出来,给外边的人看,告诉他们草原有多美,草原上的人有多么勤劳。”说话的陈正两眼冒着光,他兴奋极了,这是他思考好几日得出的结论,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透过蒙古包顶的木头为他搭建了一座通往自由的桥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