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对自己的水平心知肚明,他那点墨水在正经书店裏着实不够看,可王编辑告诉他,现在有一本新编杂志,从上到下全是小年轻,如果他不介意,他愿意做他的推荐人,可以试试在那本青葱杂志上连载,“连载也很好嘛,现在看杂志的人比丛书的人多,而且也可以让你露露面。”
“那就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麻烦,不提你妈妈,是你的故事打动了我,这样的内容对现在的读者是很新鲜的。”
顺利通过选拔后更没有时间思考个人问题,陈正二十四小时都在那间拥挤的小房子裏改文章,他的编辑是个年纪比他还小的姑娘,戴一副圆框眼镜,人很精干,做事风风火火的,“陈老师!这段你看这样修行不行,我觉得这句话放在这裏很臃肿,读起来有歧义,不如删掉这个标点,或者……”
陈正就这样忙了昏天黑地的半个月,等到定稿宣印又是一段疲惫的日子,他就是在轰鸣的印刷间接到了夏清的来电。
“你小子怎么偷偷跑回去了,可真不厚道啊。我天天担惊受怕,生怕巴图举报你,到时候小矮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夏清充满活力的问候让陈正发自内心地笑,“巴图大哥才不会那么做,你别担心,格日勒在学校怎么样?”
“还担心你那小学生呢?他挺好的,能吃能喝能睡,真是半大小子吃塌老子,这你得给我报销啊陈作家。”
“你怎么知道的?”
夏清被逗乐了,“你什么人啊,只许州官写书,不许百姓读书啊,说这你可不够兄弟的,连我都瞒着,亏我给你翻雪灾的记录本……对了,不扯这些有的没的,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陈正拨弄着新鲜出炉,还热烘烘的纸页,“就快了。”
夏清最讨厌不清不楚的话:“什么叫就快了,你确定个日期我去接你,还有你的室友那天来找我,他人还真挺好的,给我们整个办公室都买了东西。”
“我室友?咱俩不是一个宿舍的吗?”
“阿尔斯楞,你室友,可不是我的室友。”
“他有说什么吗?”
夏清想了想,“也没什么,就说如果联系到你和他说一声,巴图一家挺担心你的。”
陈正挂断电话,他还没想好怎么和家裏人坦白,爸妈因为他回家高兴得不得了,变着法给他做饭,恨不得把一年的膘补起来。亲朋好友也来看他,那架势陈正好像不是去支教,而是造出了新兴原子弹。
今年街上时兴一种细带挂脖上衣,青春靓丽的姑娘们穿着低腰喇叭裤,戴飞行墨镜,三三两两并排走,柏油马路一瞬间开花似的多彩,陈正被她们活力满满的样子感染到,对啊,青春就是这样。
他走在人行道上,街边是新建的商贸广场,明亮开阔的落地窗照出陈正的面貌,他比毕业那年黑了点,头发长了些,除此之外没什么变化,他还是他。
刚过二十三岁,为什么不试试呢?
行道树的叶子光斑粼粼,纤薄的叶片努力仰头。陈正被感动了,那感动和第一次走进巴图的羊圈一样,是属于生命的鼓舞。
陈正的父母最近心神不宁,儿子欲说还休的样子令他们警惕,那句被含在牙冠裏的话或许会改变家庭的格局,甚至未来的走向。但他们依旧期待,因为小年轻脸上冒出羞与为难,往往是有了心上人,孩子们畏惧父母亲的拒绝,又忍不住炫耀,似乎那可以证明他们已经长大了。
“老陈,你说咱们放陈正去草原对不对啊。”母亲忧愁的声音从门缝裏飘出来。
陈正爸爸宽慰道:“孩子嘛,你不放手他永远长不大,你看儿子这次回来不是成熟了,闯一闯没坏处,而且那地方那么穷,想学坏都难。”
“我是说,儿子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那不挺好的,人家老刘家的闺女去年就把准女婿领回家了。”
母亲迟疑着:“可我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你就是退休了爱多想,他有对象早晚得领来给咱们看,你是担心人家草原上的姑娘配不上你儿子?人家还不一定稀罕咱们陈正呢。”
陈正噔噔噔快速下了楼,是啊,他纠结什么,他爸那句话说得特别好。他担心父母不同意,巴图一家不接受,所以连夜从沙拉特旗逃回家裏;可阿尔斯楞呢,他要面对兄弟母亲的责问,以及突然消失的、没捅窗户纸的恋人。
陈正闲逛到小区的花园,工人在给长椅刷漆,刺鼻的味道飕飕地冲向脑门。刷子一下一下把边角处涂抹均匀,工人没有一点不耐烦,仔细认真的在烈日下完成自己的工作。
长久的凝望让陈正眼睛发酸,他鼻翼翕张,在呼吸间看见漂亮的凉亭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因为角度,陈正只能看见两条长腿,以及一半的腰。胸口那颗好容易安静的心臟又开始不安分的突突跳动。
无征无照的,阿尔斯楞就那么出现在陈正的眼前。
“你好陈正,我叫阿尔斯楞。”
陈正的呼吸停滞了,心底像铺了层绒毛似的痒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