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能站稳,身体失衡扑在真澄身上。
我应了一声,加快脚步往上走了几步。在靠近真澄的位置时,他向我伸出手来,我握着他的手,借力向上攀登。
“你之前爬过岩尾山吗?”
“不,我只是搜索了一下别人的登山记录,有人说从这条小路上去能到一个不错的风景点。”
“原来如此。”
就在这时,我的鼻尖忽然涌起一阵酸涩。再次发出一声「阿嚏」的剎那,当我正纳闷即便是着凉也不至于如此频繁地打喷嚏时,视野中忽然出现了一个不祥的东西。
——杨絮。棉花一样的杨絮缓缓从我的脚边滚过去。
我这才意识到一路上大的喷嚏大概都源于此。我有花粉癥,对这些植物产生的粉末不适应,鼻子每年这时都很脆弱。
即便日常会服用组胺抑制剂,遇上周围有大量过敏原存在时也没辙。
我后悔自己当时没有搜索岩尾山中的常见木种,如果早知有杨树,我会事先委婉向真澄提出换个游览地点。
现在说这些都是没有意义的,我只需要跟在真澄身后往上走。
我开始感到额角在滴汗——正是身体不适导致的冷汗。杨絮不断从我身侧飘过。
我从风衣口袋裏掏出纸巾,每隔几秒就会擤一次鼻涕,直到眼眶裏盈满泪水。
“你还好吗?”
“我还好。”我说。其实这时我看真澄都是模糊的,倒映在我视网膜上的他的身形隔着一层泪水,我就像是从游泳池的水裏望着站在岸上的他——
真澄站在高处,垂下目光来看我,瞳孔中点着明亮的高光。“可能走得过久——我有点累了。”
“山岸平时很少运动吧?再稍稍努力一下,马上就到山顶了。”
为什么呢?即便是在这时——经历了摔伤与过敏癥状,沈浸在与精神双重痛苦之中的现在的我,也不觉得这是完完全全的不幸的一天。
目之所及,晕眩引致的光点闪烁如明星。我凭着本能,跟在真澄的身后走。
即将穿出树荫时,他拉了我一把。我往腿上施力,膝盖处忽然传来一阵刺痛,我没能站稳,身体失衡扑在真澄身上。
一时间,强烈的香气充满了我的鼻腔,让我有了一种栽倒在花丛裏的错觉。
那味道接近于花香,但并不甜腻,倒更接近于干掉的花的味道。
“哇!”他的声音裏带着些错愕,转而又充满了关切的情绪,“没事吧?”
我来回摇头,在确认香气是从真澄身上传来的之后,我下意识喃喃:“你身上有好重的味道。”
“是吗?”他并不意外,“我出门前洗过澡,我想应该是洗发水的味道吧。”
我点点头,抓住他的手重新站稳。他的掌心是冰凉的,没有汗水。
真澄没有说错,这裏的确是个不错的风景点,前方是一块没有树的空地,地面沙土很少,像是铺了一层砖状的石板,随着时间延长逐日风化了。
大约距此五米的位置,一道围栏依着突出的山体而建。我和真澄走到靠近边缘的位置,从那裏俯瞰,可以望见交错相间的屋宇。
顶上吹过一阵风。真澄望向远处,我学着他的样子头朝向山下的方向,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悄悄飘向看着远处的他。
他耳畔的头发随着风如穗浪一般浮动,睫毛纤长,让人想起马的眼睛。
一时间,最近发生的诸多事件如放映电影一般从我的脑海中闪过。
我决定把森田的话抛到脑后。不,或许他说的是事实:真澄是个对任何人都亲切得如出一辙的人,可那又怎么样呢?
因为他与别人的人际交往而试图疏远他,这完全不是一个成熟的人应该做的事。
与反思情绪一同袭来的,是我对自己最近刻意疏远真澄的愧怍。
真澄的脖子上有一颗痣。我看着那个黑色的小点随着风的吹拂被头发掩盖住,又重新出现。
人在无聊的时候总会发呆的对吧?这便是我正在做的。我盯着他脖子上的痣,直到一分钟后真澄终于也向我倾来目光。视线相交的剎那,犹如忽然遭受电击,我差点跳起来。
多么失礼啊!我居然盯着真澄看了这么久。我已经做好了会被真澄斥责的准备。
结果他非但没有责怪我,反而放声大笑。与真澄认识几个月以来,这是我第一次见他这样笑。他双手环抱在腹部,笑得面部都红润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