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夫人并未见过李梵清,但她瞧见女儿神色有异,顺着她的目光,自然便看见了不远处娉婷而立的李梵清。
饶是杨夫人再孤陋寡闻,她只瞧李梵清周身气度,也看得出李梵清身份不俗。
可沈宁此刻神情恍惚,杨夫人又不敢怠慢贵人,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躬身朝李梵清行了个礼:“见过贵人。”
桂舟提醒杨夫人道:“我家主人是承平公主。”
杨夫人心一沈,难怪沈宁失神落魄,原来眼前贵人便是承平公主。
“臣妇见过承平公主,愿公主凤体康健。”
李梵清本就无意为难沈家母女,只是想看看卢檀儿的葫芦裏到底卖的什么药,而当李梵清看到沈宁如斯神情时,心中已然有数。
卢檀儿约莫是想挑唆她同沈宁的关系,兴许挑唆成功之后还要借着沈宁的手来害一害自己。李梵清想到这一关节,再去看沈宁时,心头也不免添了一分担忧。
她倒不是怕沈宁对她怎样,只是想着好好的一个女儿家,心思单纯,却被有心之人利用了去,着实是可怜。
李梵清应过杨夫人,柔声道:“杨夫人客气,左骁卫将军乃是国之栋梁,夫人于本宫跟前自无须多礼。”
李梵清自觉自己这番话并无问题,甚至语调也比平时温和三分。可是她未考虑到,沈家小门小户,近来又兼输了鄯州之战,杨夫人心思亦一向敏感得紧,此刻听李梵清这番话便觉十分刺耳。更糟的是,坊间传闻李梵清与裴玦牵扯不清,便更让杨夫人以为李梵清乃是话裏有话、有心针对。
李梵清见杨夫人与沈宁皆是沈默,只得自己找话题,随口便问道:“夫人与大娘子今日求了什么?”
杨夫人答道:“求得简单,只图个家宅平安。”杨夫人后头还有半句话不敢在李梵清跟前说出口,她还替沈宁求了姻缘,自是希望能顺利与裴家结亲。
杨夫人也一直感嘆,这桩亲事谈得也真是一波三折。
去年底时,还是裴府的王夫人主动向她伸了橄榄枝,说是瞧她家宁娘子是个不错的,有意与沈家结亲。彼时杨夫人喜出望外,她万万没想到,沈家小门小户的,竟能入得了王夫人的眼。后来,她家老爷得了圣上青眼,封了左骁卫将军,领军往鄯州去了,一路也是捷报频传。杨夫人本想,她家老爷如今也有了军功,自家门楣自然亦是水涨船高,这桩亲事想想更是板上钉钉。结果,那王夫人却反而古裏古怪,似有了反悔之意,对她态度又日渐淡了下来,再不提此事。
前些时日,沈宁同自己说,长康郡主帮她想了个法子,姑且试一试裴玦的态度。杨夫人闻言倒也没说什么,她虽觉得此计落了下乘,恐会坏了沈宁的名声,可这段时日下来,她也有些不甘心,便默许了沈宁与长康郡主的行为。果然,那王夫人似乎当真顾忌着那些传言,提起亲事的态度也当真有些松动。
只是杨夫人还未高兴上两日,城中又传言,裴玦与承平公主有染,承平公主似有意棒打鸳鸯,横刀夺爱。
再接着,便是沈靖在鄯州大败的消息。
这接二连三的事情,当真如晴天霹雳一般,扰得杨夫人寝不安席,心乱如麻。
为求个心安,杨夫人当下便领了沈宁来大慈恩寺拜上一拜,只希望这些糟心事能早日过去。
李梵清“嗯”了一声,也不再说话。她瞧着杨夫人双股战战,想来杨夫人应付她也应付得辛苦。
李梵清又与沈宁客套了两句,也失了与这母女二人套话的兴致,寻了个理由便离开了。
公主府的马车候在大慈恩寺西门外,李梵清一路与桂舟二人叽叽喳喳,也未曾留神,一登上车,就见裴玦安坐在她车上,不动如山。
李梵清不由楞了楞:“你怎地在此?”她还有一句要问——谁让他上来的。只是话到嘴边,李梵清忽然觉得这话太过见外,便忍了下去。
裴玦道:“我让人回去看着那门子了,所以便只能借公主的马车,还望公主行个方便。”
李梵清瞧兰桨那眼神,便知道是兰桨告诉了裴玦公主府马车的方位。不过,裴玦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又是帮她跑腿,李梵清自然不会那么小气,不让他蹭这一回马车。
毕竟说来,上回她也蹭了裴府的马车。
“本也是顺路,自然方便。一会儿到宣阳坊时,先送你回裴府便是了。”李梵清道。
不想裴玦却道:“裴某乘公主马车回府,恐有些不妥。”
李梵清莫名其妙,心道,你坐都坐了,才说不妥,未免有些自打脸罢!可她口中却还是佯装不解,一派天真地问道:“何处不妥?”
裴玦道:“有些招摇过市了。”
李梵清冷笑。明明前不久才借她威势,狐假虎威,想不露痕迹辞了沈家。如今倒好,才几日的功夫,见目的达成,便想撇了她去!
当她堂堂承平公主是什么人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李梵清深吸口气,故作平静道:“便是招摇过市又如何?你同我之间未曾做过更招摇的事吗?”
李梵清凝视着裴玦,却见裴玦倒是坦荡,双目澄澈,回看着她。裴玦那目光过于清明,反倒教李梵清看得心中发虚,败下阵来。
李梵清移开目光,却不知自己为何心虚。
兰桨与桂舟二人更是瑟缩在角落裏,噤若寒蝉,连抬头都不敢。
此番桂舟看下来,更是加深了心中的猜想,只是她感嘆,自家公主与裴二郎这一架吵得可真够久的!这都多少日过去了,两人一见面却又隐隐有火药味。
不知过了多久,裴玦似是嘆了一声,才说道:“我的意思是,公主府的马车直截送我到裴府外,太过招摇了。不若公主寻个无人的巷口把我放下,我自行回府便是。”
李梵清面上显出霞色。不想此番竟是她误解了裴玦,直教李梵清觉得很是难为情。李梵清借眼尾余光偷偷瞥过裴玦,却见他神色如常,似乎并未在意。
“那……也不必如此,倒显得我这人不近人情。”李梵清闷声道,“正好,有个人我要引你见上一见,你便随我先回公主府罢。回头到了公主府,我再寻辆低调些的马车送你回去。”
李梵清不便在外走动,也不便与裴玦接触过多。这些时日,李梵清便想着要将独孤吉推出来,引裴玦与独孤吉见上一见。这日后若是再有什么事,裴玦便可通过独孤吉传话,或是直接与独孤吉去办,不用回回都寻借口与自己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