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李梵清听到裴玦如此答话,反倒安了心。在她看来,裴玦帮她的理由有许多,譬如同她一样,念着与虞让的情谊,不忍他背负乱臣贼子之名声。又譬如他唯恐裴府最后也落得同晋国公府一样的结局。
李梵清心知肚明,自己这样的想法有些自私,但她很快便释然了——她不是今时今日方才自私,也不是单单对着裴玦自私,她素来便是如此自私任性之人。
李梵清本还想留裴玦在晚庄用午膳,但他却再三推辞,李梵清便也只得随他离去了。
离去时,裴玦轻车简从,又甩开了随从,末了,只他独自一人策马行在高敞轩朗的乐游原上。
正当午时,从裴玦的角度远眺,长安表裏俱被这暖意融融的日光所笼,他甚至能清楚望见不远处曲江池上的悠悠碧水,那水面此刻也染上了一层淡金色。
许是对着日光太久,裴玦不由微微敛了眸子,若教李梵清此刻在他身畔,望见他这副模样,恐怕会以为裴玦的玲珑心肝又在算计着什么,然后戏谑他如狐貍一般狡诈。
小狐貍的算计自然瞒不过老狐貍。裴相老早便知他在暗查晋国公府案隐秘,也老早便叮嘱过他此案不是他可触碰的,然而这三年来,裴玦却从没放弃过。
他没骗李梵清,他的确不是单单为帮她,他更多是为他自己的心结,这几年纠缠于他心头的、不可对外人道的隐秘。
可他到底也还是骗了李梵清的。
哪怕是他父亲,都只以为他查探此案是为了证明晋国公府的清白,甚至李梵清也自然而然地以为,他帮她是因着虞让的缘故,为了还晋国公府以公道。毕竟在绝大多数人看来,晋国公府案处置得太过草率了,内裏多半是有隐情的。
可只有裴玦自己明白,他是想证明晋国公府是真的有反心,并非冤枉的。
旁人或许会觉得裴玦过于荒谬。
晋国公府谋反早已成定局,尘埃落定,史书工笔都只会如实记载这样一段史实,裴玦并不需要再去额外证明什么。
可他却想向李梵清证明,证明她为虞让这样的人不值得。
裴玦一勒缰绳,□□良驹飞电在一处土坡前停下,一人一马被树下的巨大阴影所包容。
他满面的淡漠在这暗影中被衬出了几分阴翳。
裴玦居高临下,极目远眺,只见不远处那一片屋舍楼宇,连绵不绝,恰是他方才离去的晚庄。
裴玦闷哼一声,发出一声低沈的冷笑,手中缰绳不由越攥越紧。
如果他帮衬着李梵清,他们一路寻得到了最后的真相,当李梵清最后得知,虞让对她的奉承、喜欢、爱慕都不过是有所图,她会当如何?
李梵清,你会觉得荒唐吗?会后悔曾经没听我的提醒吗?裴玦不由想道。
飞电甩了个响鼻,前蹄不由向前迈了两步,从树下的阴影步出。
金色的日光投在了裴玦的侧脸上,那日光下的半面淡漠又显出温润,一如他平素示世人的模样,如他极力塑造并维护的模样,如他名字,如玉如璧,君子端方。
裴玦的思绪忽而飘散到很久很久之前。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李梵清的时候,帝国尊贵的公主带着天生的盛气,颐指气使,微微抬起了肉团团的下巴,问他的名字是哪个“玦”字。
裴玦沈吟间,恰见李梵清腰间悬着一块雕琢精致,玲珑小巧的凤首玉玦,他伸手指了指李梵清的那块玉玦,换得李梵清一个了然的神情,和一句“知道了”。
裴玦抚上腰间那枚凤首玉玦,小心翼翼,爱若珍宝。
李梵清今日并未认出这块玉玦。或许于李梵清而言,这不过就是个小玩意儿,她见裴玦名中刚好有个“玦”字,便随手赏给了裴玦。
无论是玉玦,还是裴玦,似乎都从未入过李梵清那双眼。
为何她眼裏永远只有那个虚情假意的虞让呢?裴玦不解。
粗糙的缰绳不知何时将裴玦的掌心磨出了红痕,可却不见他吃痛松手,反握得更紧,仿佛他此刻掌中握着的是他朝思夜想的那个人。
日光没有驱散他眼底的阴霾,裴玦低眉,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眼角都被无情的日头熬红。
这三年来,一千余个日升月落,他行过这世间广袤,万裏河山。在西林寺时,住持开解过他,告诉他红尘色相,一切皆空,无老死,无苦集灭道,可裴玦依然不解。
“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裴玦喃喃。
他不觉这三界五行一切皆空,他也不想做那个行止有度的裴积玉了,他偏放不下,他偏心有挂碍,他也偏要有所得。
裴玦轻夹马腹,调转了方向,绝尘而去。
却说李梵清那边厢,她全然不知裴玦心潮翻涌,用完午膳便靠在松风堂南窗下翻了一卷笔记。
午后熏风南来,风声松声如海波。那卷笔记写得艰涩,引经据典,好不玄奥,李梵清翻了两页便没了兴致,又被温煦的和风一拂,不一会儿便起了微微的鼾声。
李梵清做了个怪诞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