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已过霜降,日迟岁晚,风软水痕收。
临淄王妃朱氏的长兄趁着入冬前最后一次围猎,猎得獐狍鹿麂不知反几,总是兴尽满载而归。正逢临淄王李洮去岁埋下的梅花清酒也已酿成,李洮一时风雅兴起,又决意于府中大摆筵席,邀人品酒炙肉。
李洮又是循例往承平公主府送来请帖。自何訾那日闹事后,他几次三番伏低做小,或是登门,或是相邀,总想当面向他这位姑姑赔罪,可李梵清却总是避之不见。李洮原以为是自己惹得李梵清不悦,还惶恐了好一阵。可有一回他听了李梵清身边张公公的意思,说是李梵清并未迁怒于他,只是顾及着其中丑事,不想将李洮牵连进来,这才屡屡回绝了李洮的邀请。李洮听罢自少不得感激涕零,心道他这位小姑姑当真深明大义,有圣人风范。
自此后,李洮每每操办宴会,总少不得向他这位小姑姑诚心实意地下请帖。虽说自今夏来,无论他办什么宴会,都不见李梵清投之以回应,但李洮感念李梵清不曾怪罪于他,还是回回都孜孜不倦地写好请帖着人送至承平公主府。
这次暮秋之宴,李洮本也未抱有多大希望,却不想他的请帖前脚方才送到公主府,后脚便得了回应,说是承平公主已欣然同意赴宴。
事出反常必有妖,李洮闻言一楞,心下第一反应便是,莫非自己又有何处做错惹得小姑姑不悦了?却是他王妃朱氏及时反应了过来,提点了他,李洮这才省起,他小姑姑定然是为着新驸马裴玦,这才赏光赴宴的。
毕竟在大多数人的认知裏,李梵清醉心男色,声色犬马,自然无意于临淄王府中吟诗论道的雅集。这时李洮再回想起今年来李梵清唯二两次大驾光临临淄王府的情景,却仿佛都有裴玦在场,李梵清似早已属意于他。
李洮与王妃自然听说过李梵清拆人姻缘、强逼燕帝赐婚的传闻。按说这事传得有鼻子有眼,也的确像是他那小姑姑能做得出来的事,可李洮总觉得此事似乎没那么简单。
无论如何,李梵清能赏脸赴宴,李洮自然求之不得。虽说李梵清不曾怪罪于他,但他内心难安,总要当面向李梵清端茶请罪,才好抹平他与小姑姑之间的龃龉不是?
暮秋宴这日,承平公主李梵清自是盛装华服,宝佩珍环,躬身登上马车时更是清响连连;可再看她身侧坐着的驸马裴玦,却是清简朴素,只用青玉莲花冠并一柄同样的青玉簪束发,又一身虾青色蝠纹绫锦袍,若只观他衣装,自是远远不及李梵清那般的打眼。
车轮碌碌转起。暮秋宴设于李洮城外东郊别庄,近灞水,自隆庆坊承平公主府启程,东往灞桥方向去,着实有一段颇长的路程。
虽说公主的车辇内饰奢华,极为宽敞,也并不觉颠簸,但此刻兰桨与桂舟侍奉在马车内,下意识便缩在靠车门的一角,且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半天不得安生。
李梵清偷眼打量裴玦,小心翼翼道:“还在生气?”
裴玦本是闭目养神,听得李梵清这话才缓缓睁眼,却依旧寒着一张脸,如冰雕一般冷道:“怎敢生公主的气。”他看似在说“不敢”,实则却是实实在在地气了好几日。
却说那日黄昏,她同裴玦道明心意,本想着这回裴玦终能对她敞开心扉,她心中亦是一阵甜蜜滋味。晚膳后,裴玦明示她,问今夜可否宿在垂香院,她更是乐得同意。
只不想,她正准备沐浴更衣,却发现好巧不巧,月事竟在这时造访。
李梵清糗着一张脸,满脸懊丧地同裴玦提起了这桩事。她深怕心思如海的裴玦多想,只得翻来覆去地解释,她月事向来不准,不是早便是迟,她也不知这月的月事为何早不来、晚不来,偏生要在最浓情蜜意之时来添乱子。
月事这事做不得假,裴玦虽也觉得无奈,但见李梵清向他认真解释起来的那副模样,他见了亦是哭笑不得,反倒还要宽慰起李梵清来。
裴玦半坐在她榻前,温声细语地向李梵清解释他并未生气,还说来日方长,他并非一定要在今夜。
李梵清伏在床榻上,玉臂支颐,闻言不由低眉浅笑。不过,她大约还是怕裴玦误会她的心意,又在裴玦面前哼了好半晌。末了,裴玦拗不过她,还是留宿于垂香院中,于她同榻而眠。
李梵清生性促狭,于床笫之间更是不安分,何况今夜更有裴玦卧于她身侧,她自然不可能老老实实一觉睡到天光。李梵清恃着有月事这道护身符在身,裴玦动不得她,今夜只得做柳下惠,故她撩拨起裴玦的动作亦愈发大胆了三分。
她睡在裏侧,一时要饮水,一时要起夜,自少不得要从裴玦身上越过去。李梵清本可自床尾下床,但她为撩拨裴玦,回回都特意从他身上翻下床去,带着暗香的发尾扫过他颈项之间,当真教裴玦觉得下腹中有三昧真火般灼人难耐。
人说事不过三,到第三回
时,裴玦闻见身侧异动,比身侧之人先坐起了身。
罗帐之中,唯有窗外一段月光模模糊糊地照清二人面容,裴玦借着月色觑着李梵清面上的心虚之色,无声地嘆了口气。
最后,裴玦穿上鞋,拢了屏风上搭着的外袍,还是回了澄意堂。
临走时,裴玦给李梵清留了句话,李梵清也是难得见他将一句话说得这般咬牙切齿,一时间,心中羞愧有之,窃喜亦有之。
他倒也没多说旁的什么,只是说,李如意,我没有你想得那般坐怀不乱。然后他便头也不回地走远了。仿佛再多看她一眼,他便做不成正人君子了一般。
要李梵清说,床榻方寸之地,夜色迷乱之时,柳下惠亦登徒子,原就没有什么正人君子的说法。
李梵清覆又躺回榻上,合上双目,暗想着,裴积玉这人实是没品尝到个中滋味,才这般不禁逗弄。
可若说裴玦为着这点子事便气李梵清至今,那他这肚量未免也太小了些。裴玦能气到暮秋宴这日,自是因为这期间的另一檔子事。
说来与暮秋宴也脱不了干系。他二人原本还想着,如何不着痕迹地请临淄王李洮过府一趟,可李梵清平素实在与李洮无甚交集,这陡然请李洮登门,只怕用意太明显不过。巧的是,这当口,李洮竟又要大开宴会,当真如久旱逢甘霖般,解了李梵清与裴玦的燃眉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