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小时前，两个重伤的人被送到北台大门外，还有一具苍老的尸首。
其中有个还没断气儿的是刘光海最器重的小辈，张小狗，浑身上下光是刀伤就有三十多处，连使刀的右手都被剁了。
那姑娘他也有过一面之缘，知道是张小狗总是求而不得的女学生，身上的伤同样够触目惊心。
最后那具苍老尸体，刘光海竟也认识，当初刚来津门时差点被乱刀砍死在巷子里，是几片甘蔗皮划过刀手的手筋才捡回一条命，而甘蔗皮主人的身形他一直记在心里，却没料到再见已是生死之别。
斯人已逝，刘光海用天价购来的老参为张小狗二人吊住一口气，也正是这一口气，让张小狗暂时恢复些清醒，将事情的大致断断续续说出。
刘光海混迹江湖多年，无需巨细，仅听到些关键信息便知晓了七七八八。
当派人把这对年轻男女送去法租界医院后，刘光海即刻召集人手。
“事，清晰明了。”
“从佟伟山惨死那刻起，一切归根结底都是那批甲骨。”
“小鬼子也要它，袁文侩和厉大森要钱，偏偏我们自己不要它。”
“哪怕是个女娃在金钱和死亡面前也没有向倭人低头，可笑那佟伟山，枉活了这么多年，更可笑我们自己，还想着为他报仇，死了也算清净。”
“反倒是几个与甲骨毫无干系也不想牟利的关外人以身入局，只为个死了不知多少年的可怜冤魂。”
“义勇仁信，比起来我们这帮人一个也不占。”
说罢，刘光海回神向着关帝神像敬香，随即奉起那把多年不出鞘的铁环刀。
“张小狗拼了命也要救他女人，是理，有人借由伤他即是无理，我要讨个理字。”
陆续赶来的帮众弟兄大声应是。
“堂中的尸首还活着时救了我一命，这么多年也没寻到他，如今死于乱刀，我还要讨个理字。”
“赵先生他们守诺奉行，给了我们一个明明白白，如果他们今晚也没了，我刘光海死都闭不上眼，现在我就要上门讨理，谁挡就砍谁，有妻儿老小的留下，不愿蹚浑水的也可以留下，过了今夜，海字头的挑金梁不再是我刘光海。”
这年月混码头的，大多讲究个混口饭吃，什么义勇仁信都是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话，背地里谁不是干着见不得光的勾当。
刘光海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善人，只是近来的遭遇让他心境波澜阵阵，尤其是今夜发生的一切。
曾经惨死的好兄弟原来是死有余辜，一起发家最信任的朋友早已背叛，放弃寻觅的恩人再见已是生死永隔，手下最器重的小辈能不能扛到天明都是未知数，原来世上真有人是傻子，竟为了个死人辗转千里以命相搏。
一股火憋闷在胸口不吐不快。
说是讨理，也是讨回未曾腐臭的自己。
有人坚定不移的跟随着刘光海的脚步，即使其中不懂什么道理，但至少明白受过刘光海的恩惠就要还，做兄弟这时候不跟什么时候跟？
也有咱在原地犹豫不决的，每个人有每个人难以克服的理由，至少没有谁强迫去道德绑架。
刚出北台时，帮众有近千人，人群不时有小声议论，大家互相交换着情报，渐渐理清了这次要对上的是津门警署，好像还有倭人在。
随着时间的推移，数量逐渐减少，有人不动声色的脱离队伍，不愿拿身家性命去拼个虚无缥缈的东西。
人越来越少，议论声也越来越低。
到接近报局街时，只剩下不到两百人，而议论声也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