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关键的是,李秋才刚学会这些字。
“你好厉害。”旁观的凝元感嘆。顾争之前说的要让凝元上学并不是随口一说,这些天赶路休息时就曾见缝插针教凝元识字,因此凝元更能和李秋共情识字的苦。
……李秋的脸又红了。
经过一晚上的相处,双方关系融洽了些,睡觉前李秋再次提醒她们:“夜裏听到动静不要出门,闭眼睡觉就好了。”
这次顾争没再问原因,李秋满意回房。
夜阑人静,顾争轻轻打开门。
房门明明是木制的,按理来说应该隔音不好,偏偏在屋中时一片寂静,开门后才发觉外边原来如此吵闹。
说是吵闹,实际上是毫无情绪的低喃。
许许多多的,女女男男的,年轻苍老的魂灵在夜色笼罩下变得强大许多,她们却依旧记不起自己是谁,身前世事,只漫无目的地游走着,可她们被困在这儿,再怎样走也走不出这片竹林。
顾争听见她们说……
“孩子……我的孩子……”
“杀!杀!杀!”
“我不想死……谁来救救我……呜谁来救救我……”
“痛……要快些回去,这些米应该够吃一个月了……”
顾争踩着一片竹叶,叶片破裂声突兀响起,一时间所有魂灵都朝她投来视线。
满脸是血的、破破烂烂的、凶狠无助的,她们停下来,一动不动的盯着顾争,她们一齐张口。
“为什么!”
众口一词,震耳欲聋。
顾争被浓稠的几近让人快要窒息的怨气包裹,它们化作大小不一样的手,化作形形色色的绳,拉住顾争,拽住顾争,要把她带进和她们一样的深渊。
这些怨气看似有形实则无法触碰,顾争尝试挣扎,发觉就连灵气也毫无作用后,干脆不再浪费体力,放松身子顺着它们的用力方向下坠。
下沈,下坠,下落。
没有感觉到有阻碍,没有察觉到地面的存在,她就这么顺顺利利地落下,眼前彻底被黑暗包裹。
再次能视物时,顾争变作逃荒路上的稚童,骨瘦如柴,真正意义上的前胸贴着后背,倒在地上动也不能动,只一双眼能艰难睁开,望向四周都是一样的人。
麻木、面无希望、看不见未来的人。
大灾时先丧命的往往是儿童老人病弱之人,随后是女子,最后才是青壮年,平静死亡在这种时候已经是最好的一种结局。
顾争能察觉到有些目光在她身上流连,这种时候已经不是为了什么下三滥的事,那些目光贪婪渴望,在等着她咽气。
只要她一有闭眼的迹象,她们就会朝她靠近,她们脚步踉跄,双手发抖,却不会漏掉任何可以入嘴的食物。
哪怕那曾是同类。
这具身体已经撑不住了,顾争能够感受到体内臟器在饥饿的吶喊,没有哪一寸肌肤是不疼痛的,她茍延残喘不过片刻,一双眼终究还是无光,眼中最后留下的场景是那些人朝她走来。
她们没有欣喜欲狂,也没有心思同情又一个生命流逝,她们只是麻木、毫无感情机械般走来。
没有给她任何休息,顾争又被投进一具正朝敌人冲去的小兵身体裏。
她虽然能看到周围场景,感知到身体疼痛,却并不能控制身体,因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兵被面目狰狞的敌人一刀砍头。
对方发力点不对,血迹斑斑的刀身还卡在骨间,用力一拔刀身拔出,小兵也轰然倒地。杀伐声不绝于耳,她不是第一个倒下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而后是困守在家中不愿离开故乡的老翁、城破时被人乱刀砍死的无辜之人、活生生在路上被疾病拖死的逃亡人……
生死一线间,顾争恍惚见到石娘娘不知何时站在她面前,悲天悯人模样轻声发问:“天下之大,何处不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