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的春节,是二月十日。
与往年不同,北平和天津的春节,萧条无比。
鞭炮声少了,商家少了,行人也少了。如果用一个字来总结这里过去的一年,那么这个字就是“搬”字。
故宫的文物被大量搬走,学校在搬走,工厂在搬走,两地的有钱人,也在大量地携带家产,搬离平津。
当地的茶馆饭店里,北洋和常凯申时代,贴在墙上的“莫谈国事”的墙纸,在半年前就换成了“防谍防特,人人有责”的标语。四九皇城的爱侃大山的大老爷么,现在也能放心大胆地一边喝着豆汁,一边就着大饼油条,一边神侃着国家大事。
“老张,春节后,东洋小鬼子真的会打过来吗?”
春节前小年夜的清早,四九皇城的某个某馆里,一位身穿马褂,头发花白的老人,泯了一口豆汁,对着对面年纪和他差不多的老人道。
“肯定还会打仗的。我家胡同口的邻居,在北京大学教书的先生上个月已经全家搬走了。走之前他告诉我,北京大学全体搬到西安那儿上课。整条胡同口,那些学生租客全走光了,春节后都不会再租房子了......”
对面的老张一边说着一边叹着气。他在北京大学一带有一套面积很大的四合院,这几十年靠着租房给附近的老师和学生收房租,一直过着还算不错的日子。但从去年十月开始,老张就发现他家的房子“不好租”了。
学生与老师,交房租“最稳定”最不会拖欠的优质租客,他们正在大量地撤离北平,而且明年也将“不再归来”。工人、商人也在减少。受到即将爆发的战争影响,整个平津地区正以极快的速度,进入到“百业萧条”的状态中。
随着平津地区提前进入战前动员,搬迁、撤离状态,他这样的“老京都人”,立刻就秋风未到而蝉先知。
“真的要打仗了吗?这头上的天又要变了吗?”
老罗叹息着。
“去年时候,这里的天还是常委员长的天,但现在已经变成共产党的天了,等到了明年.......”
老罗无奈地看着对面墙上一角贴着的““防谍防特,人人有责”标语,人小人面临时代大潮冲击时,无力的感觉更加强烈。老张家是“寓公”,而老罗则是开了家小杂货店的“小商小贩”。
甲午战争,百日维新,庚子年八国联军进京,大清亡了,袁大总统上台,袁世凯八十三天称帝,“百姓无不怀念我大清”的张勋复辟闹剧,两次直奉大战,五四运动.......
短短的五十余年时间里,这片四九皇城中央之地,上演了无数可以载入史册的大事。年过五十,已近知天命之年的二人,亲身经历了清末甲午到民国,发生在四九皇城里的各种风云变化,经历过无数兵匪之乱的两人,心里都异常地渴望和平安宁的生活。
京都之地,绝对是全中国“政治气氛”最浓重的城市,没有之一。
在这儿,人人都“懂”政治,人人都爱“侃”政治,哪怕是常凯申时代疯狂地施展“404”大法,到处贴满“莫谈国事”的标语,也依旧无法阻止老张老罗这样的“茶馆政治局”遍地开花。
去年六月山西战役之后,李润石红军将常凯申在黄克河以北的势力,逐出平津地区后,以半强迫的方式把宋哲元拉上战车后,平津这边对抗战舆论的更是全面放开。
“这红军能挡得住东洋小鬼子吗?宋司令,会不会象张小六和常凯申那般不抵抗呢?话匣里说的东洋小鬼子,简直就是又穷又恶的土匪,庚子年的事......”
老张担忧的道。经历过半个世纪战乱的老京都人,本就非常清楚大战开启后这里会生什么事,而和常凯申或北洋政府不同,已经是河北平津名义上“共主”的李润石共产党势力,对于民间大众,向来是主张“民可使知之”的态度。当两人正在喝着豆汁侃大山的时候,旁的边的“话匣子”(嗽叭),正“日复一日”地向听众“科普”过去几十年里的日本侵华历史。
“这些东洋小鬼子都不是好东西。最上面的裕仁是第二个丰臣秀吉,林铣十郎是金兀术,下面的东洋兵,则各个都是想用中国人的血染红自己东洋小鬼子要打过来了。大家可不要听多了,听烦了,就以为是‘狼来了’疏忽了不当回事。北平这儿的几所大学,已经全部转移,明年不会开课!大家在外地有亲戚的,能离开尽早离开,春节后,平津这儿一定会变成大战场!不光是平津,整个河北,华北,甚至是大半个中国,都会陷入全面的战争中。”
这位被乡里乡亲称为“黄二娃”的年青人,名叫黄玉,目前是预备党员。担任“保长”只是临时的――他替代他的父亲,胡同这儿的“真‘保长黄大爷,在儿做抗日宣传工作。
他趁着周围聚集了一大堆老街坊的时机,大声向周围的人宣传着抗战工作。
“这次的战争,起因如何,大家都知道了。就是靖和天皇那个老鬼子,为了转国内矛盾,向中国发动的侵略战争。这是三国西晋之后的五胡乱中华,宋朝靖康耻,明末的满清入关之后,我们中华民族面临第四次重大的,灭族亡种的生存危机......”
宣传,反复地宣传,就是在这么不停地进行填鸭式的宣传,现在平津地区,每座县城,每条街道,都有象黄玉的这样抗日宣传员在活动。他们除了负责宣传工作外,还要承担外来人员登记,问询,组织居民联防训练,组织民间进行力所能及的抗战生产等工作。人民战争的核心之一,就是政权下基层,这些看似“简单”的活动,都属于人民战争的一部分。
回到家中后,老张看着空荡荡的几个没有租户的客房,叹着气问家中的老婆:“一会儿去排队,再买些粮食回来!”
“还买?家里的存粮都够吃半年了!”
“不够!这仗会打好几年,我们这儿是最前线,没有看到有钱人都在往南跑吗?真打起来,大洋,金条全是假的,粮食才是真的最值钱的!”
张夫人心存侥幸的问道:“真的会打仗吗?”
“黄家的娃子都说了,我们这儿会是下一个东北――中国人禁止吃大米,这是小鬼子在东北那儿的政策。天皇那群上层的老鬼子自己吃饱了,却故意让下面的小鬼子饿疯了,他们打过来时才会疯狂地抢!茶馆里的先生都说了,这是裕仁那个死掉的老鬼子发明的‘畜牲道黑暗兵法’。”
老张和家人说话的时候,外面传来摇铃声,原来是拉粪车到了他附近。他的夫人跑回屋里,一会儿提着个粪桶出来,将昨天积下来的“黄金物”倒了进去。
老张看到了一眼外面的粪车工,还是那些老面孔,但是这群人“老熟人”,今天的心情却特别的好。原因是这些粪工现在都归共产党管了。
老张问道:“老傅,于爷真的会在今天被枪毙?”
“没错!午时,菜市口那儿!”
拉粪的工人一脸兴奋地道。老张注意到,现在这些拉粪工,个个左手臂上都套着一个红色的袖套。
老傅指着袖标道:“我们掏粪的,现在也有自己的工会了,我们现在都是纠察队的!今天菜市口那儿,不光要杀于爷,啊呸,是于德顺这个反动黑五类恶霸,还要杀杆爷黄天彪......”
老傅挺直着腰板,恨恨而又兴奋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