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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意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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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粤海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更懂,我都知道的事,他会不知道吗。”

胡玉的唇一下子失了血色。

“你什么意思?!”

靳延在心裏嘆了口气。

他一手揣进兜裏,偏头看向外面,冰天雪地裏的风凛冽刺骨,淡声说:“不是只有你会装傻。”

靳粤海是个商人,商人重利。

以前他不爱姜珊祥,只重利益,现在的胡玉也一样,只是门面而已。成年人的世界就像一个大染缸,谁都不清白,只要不触及利益也不会把话放在明面上来说,你不问我也不答,大家相安无事。

胡玉怔了几秒,满腔的怒火像是个戳瘪了的气球,丢了魂一样,险些栽倒。她扶着墻,脑袋空空地往回走。

蓦地,脚步定在原地。

大脑当机的那刻,惊恐和慌乱的窒息感充斥全身。

靳絮安脚似被钉在地上,脸色惊愕而苍白,眼神晦暗地盯着她。

刚才那番颠覆认知的话不知听进去多少。

他素来的认知全被击碎。

他心裏的胡玉是漂亮大方、堂堂正正的,可刚刚却听到一个近乎毁天灭地的真相。

他的母亲,其实是个靠耍手段才上位的第三者。

那他这些年来,为本就不属于他的东西争来夺去,算什么?

一场笑话吗?

胡玉血液一下子从头凉到脚,顿时手足无措,“絮安,你听妈解释……”

“好,你解释。”

靳絮安双眼充血,嗓子像是灌了泥沙般沙哑,没说一句话都会划出一条血痕,残忍却坚定,“只要你说你不是第三者,你说你没有做哪些龌龊事,你说刚才那些话都是靳延胡说八道,我就相信你。”

胡玉呆楞地张着嘴,想下意识地辩解,喉咙裏比堵了几口黄沙还要难忍,她抖着唇,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没有什么比让亲生儿子知道自己的不堪更残酷。

“你说啊,你解释啊,”靳絮安喉结干涩地滚了好几下,“你解释我就相信。”

“你说话啊。”

“妈,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说话啊!你说我就信!”

胡玉胸腔好像破了个大窟窿,说话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对不起,絮安。”

她骗不下去了。

“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靳絮安握住拳头的手背青筋暴起,他不理解为什么胡玉要做这样令人不齿的事,为什么要瞒着他,还骗他,说靳家的一切也有他们的一份。

曾经靳絮安总是冷嘲靳延活的像个笑话。

爸不疼,妈不爱,妹妹早亡。

原来他自己才是那个笑话。

靳絮安体力不支地倒在一边墻壁上,唇角自嘲地上扬,最后越笑越失控,眼角都在抽搐着,脑袋一片混沌。他慢慢蹲下来,想要封闭五官,逃避这个令人不齿又窒息的空间。

“所以我想要的一切本来就不是我的,是偷来的,对吗?”

“妈妈只是想给你好的生活。”胡玉忽然没了力气。

胡玉是个聪明又漂亮的女人,她会审时度势,会嘘寒问暖,会拿捏人心,但她命不好。年轻时候遇到一个负心汉,靳絮安还在她肚子裏的时候,那负心汉就跑了路,几十年都杳无音信,只剩下母子两个人。十几年的拮据生活让她过怕了,她不想她儿子也步她后尘,一辈子都让人看不起,一辈子都要窝在腐烂恶臭的城中村最破的房子裏。她的小安优秀聪明,应该有更好、更优渥的生活环境。

后来胡玉偶然认识了靳粤海,于是她拼了命地往上爬,用尽毕生所有的才能,终于博得靳粤海的青睐。

胡玉想。

她只是想过好日子,想让儿子有好的生活环境,有错吗?

小安,妈妈有错吗?

靳絮安抬头,眼眶红着,像是心臟最软的一块地方被至亲捅了个窟窿,汩汩流着血,“妈,您从小就教我,人要争气。所以从小到大不管遇到什么我总是想着忍,小不忍则乱大谋,小时候别人嘲笑我穷,笑我穿破衣服,我哭过一次,那次你打了我,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哭,想要什么就自己去抢,从那之后我再没哭过。后来进了靳家,你告诉我,靳粤海爱你、爱我、靳家的一切本该有你的一份,我才去争。可现在你告诉我,这一切不过是你偷来的。”

胡玉泣不成声:“对不起,絮安,对不起。”

靳絮安撑着膝盖站起来,目光遥遥地看了眼靳延,自嘲地勾了下唇。

是他输了。

从一开始就输的彻彻底底。

他认了。

桑涴拎着饭盒出电梯。

看了眼时间,快过了早饭的点,她加快步速朝病房走。

却意外地在走廊看见了靳延。

冬天的早晨,气温低,靳延只穿着一层薄薄的病号服,靠在窗口吹风,眼睫垂着,不知道在看什么。过了会儿从兜裏拿出一盒烟,金色的包装,桑涴没见过靳延以前抽过这种烟,许是大奎前两天来看他随手放的。

靳延抽出一根衔在唇边,刚要伸手去摸打火机,手顿了一下。

他已经戒烟了。

身上早没了打火机。

那点烦躁渐渐上涌。

靳延皱了下眉,烟被他扔进一边的垃圾桶裏,转而嘆口气,继续没什么表情地看向外面,寒霜吹在头发和睫毛上结着一层很薄的冰霜。

“靳延。”桑涴走过去。

靳延有些意外,“你来了。”

“嗯,说好今天来给你送饭的。”她晃了晃手裏的饭盒,放在一边的长椅上。

桑涴把窗户关紧,看了几眼靳延头发上的白霜,拿出张纸巾递过去,“擦擦吧,怎么穿的那么少还站在这裏吹风,你病还没好。”

靳延接过那张纸巾,轻擦了下头发。

半晌低声说:“胡玉和靳絮安刚来过。”

桑涴:“是因为靳总监去海外任职的事?”

“嗯,他妈觉得是我搞的鬼,来找我说理。聊了些以前的事情,靳絮安后来才到,听到了些……”靳延停下,没继续说下去,那些陈年旧事不想说出来臟了桑涴的耳朵,他扬了下唇,“不提他们了,刚从家裏过来,冷不冷?”

桑涴摇摇头。

她垂下眼,看着靳延掌心的那盒烟,“想抽烟?”

靳延楞了一下,“不抽。”

桑涴在小包裏摸了摸,银质金属触感冰凉,左手掌心握住。另一只手从靳延那拿过那包烟,抽出一根,生疏地夹在指缝裏。

打火机轻擦一声,蓝色火焰烧起,点燃了那根烟。

青雾弥漫。

靳延不懂地看着她。

桑涴把烟举起来,凑近唇,抿住一点边缘,试探性地吸了一口,很快被呛住:“咳咳……”

“桑涴,松开。”靳延夺过烟,扔进一边的垃圾桶,手轻拍着桑涴的背,摸不着头脑也不妨碍他被桑涴气笑,“存心气我呢,跑我跟前来抽烟给我看,能耐了你。”

桑涴:“我只是突然想试试。”

“没什么好试的,”靳延没好气地捏了捏她脸,“青春期啊,还玩儿叛逆。”

桑涴摊开掌心,银色的打火机露出来,是他们没分手前靳延放的,她没扔。

“给。”

靳延眼神变深,没接。

“如果真的很不开心的话,就要学会排遣,不然总是憋在心裏会生病的。”桑涴声音轻缓温柔,见靳延没动,拉住他的手,把打火机放在他手裏,“靳延,我不希望看到你再生病了。”

靳延喉结滚动,半阖着眼。

一股陌生而强烈的情绪自心底上涌。

那颗破了几个大窟窿的心臟,好像在一点一点被填补起来,靳延唇边强撑的笑意慢慢消失,最后俨然变成了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很多时候,靳延不想承认。

他骨子裏是个凉薄的人。

在没有遇见桑涴以前。

只有靳延一个人的时候,他脸上是没有表情的。夜深人静时,他像个褪去面具的空壳,即便半个身子探出窗户,被几十层楼高的强风袭击,再往外一点就会跌落高楼摔个粉身碎骨,他也跟个死人一样麻木不已。于是这些年,他一个人走遍许多国家,认识许多人,交了许多所谓的朋友,找了各种各样的女孩儿谈那些空有名头的恋爱,可每个人都一样,为名为利,为权为钱,还是他身上别的价值。没意思,谈恋爱没意思,活着没意思,他整个人生都没意思,一片荒芜,暗不见天日。

在这种阴暗环境下长大的人。

本质就是阴沈的、卑劣的、偏执的、卑微的……

所以靳延从没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就像他常挂在嘴边那句,他是个混蛋,离经叛道,烂命一条。

他卑劣的像块污泥。

桑涴不一样。

长白山的雪见过吗?

几年前靳延去过一次长白山,偶然间,他在山腰处看见过一块晶莹剔透的冰凌,很细的一根,垂挂在雪松的枝干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雪水,咚咚,叮咚,在雪地上砸出一朵朵花。后来靳延常常在深夜记起那一幕,像桑涴的眼睛,澄清明亮。

靳延指腹磨挲下打火机,摁下去,火燃起,手松开,火又灭了,周而覆始地重覆着动作。

他拨开最后一层面具,将全部的自己剖开给桑涴看。

脸色冷漠,声音毫无波澜地问:“桑涴,现在的我,你还喜欢吗?”

那个褪去所有的光环。

只是一个家庭破碎、阴晴不定、有心理障碍、会颓废倦怠到轻生的人。

你还喜欢吗?

桑涴好像看见一堵墻轰然倒塌。

许久以前,大奎说靳延这个人像南极冰川,一开始你觉得这墻薄成片儿,稍微戳一下墻就倒了,顺理成章地跟靳延交心,了解真正的他。可后来才发现那哪是一道墻啊,简直是南极冰川,厚的看不见边缘,冷冰冰的,手刚放上去就被那荆棘似的冰棱割伤手,等你再想接近他的时候,他那人更会藏了,连南极冰川都不叫你看见,只剩下一片荒芜,摸不着看不到。

而现在,不论是那堵墻还是那座冰川,在桑涴面前好像再也不覆存在。

桑涴心跳如擂鼓。

她忽然说:“抽烟这个方法可能不太有用,得换个方法。”

靳延看着她慢慢走近,停在咫尺,然后伸手抱住了他的腰。细瘦的胳膊,清瘦的肩膀,轻微的力道,却那样不顾一切地、满怀地将他彻底的环住。

桑涴轻声说:“你以前不开心就抱我,我想,比起抽烟,抱抱应该能让你开心一点。”

靳延眼神起了波澜。

而后是千淘万浪,心潮澎湃,爱意汹涌。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桑涴肩颈裏,蹭了蹭,桑涴意会地抬手摸了摸,给足安全感,“靳狗狗,不许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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