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屋裏静得落针可闻。
胡啸天怕她思虑重, 早晚有一天被压垮了,于是他鼓足勇气开口:“阿萝,你别担心。往后有我在, 你就好生住在胡家吧。我们和尹家、杜家联手, 一定能为你们下罗报仇雪恨的。”
罗萝闻言,不答话。
她抬起一双干凈漂亮的黑眸子,盯着胡啸天:“真的?”
“真的!我拿命起誓。”
他说着就要举起手指对天发誓,被罗萝扑过来握住了手指头。
罗萝骂他:“傻吗你!这能乱说的?老天爷都听着呢!”
她依偎上他的膝头, 携来一阵芬芳馥郁的桂花香膏味, 撞了胡啸天满怀。
不知是得了胡啸天的安慰, 还是旁的什么,罗萝作势赖在他怀裏不肯走了。
她环上胡啸天的腰,绵绵地说:“啸天,其实我很害怕。”
胡啸天伸手触探罗萝的头发,如待珍宝,小心翼翼抚摸:“别、别怕呀, 我在这裏。阿萝,以后有我在你身边。”
“嗯。”罗萝支起纤细的腰肢, 再度靠得更近。她终是靠到了他的怀裏, 和她的小未婚夫拥抱,互相汲取温暖。
她好累, 真的好累。
她好想在胡啸天怀裏歇上一歇。
胡啸天拘谨地抱住了她, 心裏头紧绷的一根弦儿,顷刻间断开了。
那是拦住他无穷无尽情谊的一道门,门闩破开, 情愫一股脑儿涌出来,将他冲垮。
胡啸天全无顾虑地抱紧了罗萝, 他等这一天好久好久了。
罗萝不愿说话,胡啸天自顾自说给她听:“其实,我觉得我好卑鄙啊。明知道你现在有多难受,我竟然还会因为你待在我怀裏开心。我想讨你的原谅,所以现在说给你听。对不起,我真的很开心。”
罗萝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片刻后,罗萝问他:“你待我好,是因为自小指腹为婚的婚事吗?”
“当然不是了。”胡啸天不好意思地笑,“其实,我最开始对婚约这事没太大想法。娘亲过世前要我和你们下罗联姻,这是她的夙愿,我为了孝心自然会应允。起初我是不愿意的,不过后来,我同你认识了,心裏又在暗喜,好在你我有婚约一事,教我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娶到心上人。”
“你喜欢我什么?”罗萝微微仰头,困惑地问胡啸天。
她那双眼好似林中小鹿,全是单纯与懵懂,教人想要珍之爱之。
胡啸天怎样疼她都不够,他贪婪地把罗萝抱得更紧,低语:“你记得有一年,你和你阿姐吵架,独自一人跋山涉水来寻我吗?当时收到你的信,我人都要吓疯了,全然不顾娘姨他们的阻拦,下山寻你。我只想着你是个姑娘家,却忘了你是武艺高强的山客,在山林间,你们山客是王,怎可能出事。真要说的话,容易受伤的反倒是我,我功夫及不上你。”
胡啸天羞赧一笑,回忆着前尘往事,继续往下说:“你很聪明,顺利到了西城。那时是正月十三,晚间是落灯夜,我带你去市区看灯会……”
胡啸天没有说,他见到罗萝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他一直奉母亲的命,用山客下罗专门驯养的信鸽和罗萝传书,一来一往,神交已久,脑子裏勾勒出一个娇俏小姑娘的模样。那时,他对她已然有好感了,只是一直提醒自己,还没见过面呢,若罗萝长得很普通,也不可失望或是疏远她。世上想要聊得来又皮囊好看的姑娘,哪裏那么容易的。
可是他没想到,罗萝原来长得这么漂亮。她比着她信上的模样装扮——一身冰蓝色的金叶牡丹纹袄裙,底下搭配骑装小裤,足上又蹬了一双鹿皮小靴子。一双美目灵动异常,笑起来还带单边的梨涡。
小姑娘既神气又活泼,教人眼睛都看直了。她这样俊俏,反倒是胡啸天着了急。
他担心她安危,急匆匆下山,没有好生收拾。骑马狂奔于林间时,一头黑发也被风吹得失了形。说好听点是狂野,说难听点是邋遢狼狈。
他理了理头发,自觉形秽,不敢去拉罗萝的手,倒是小姑娘胆子大,笑瞇瞇问他:“你是啸天吗?”
“对。”
“我是阿萝!”她一把攥住他的手,“走,我们出去玩!”
胡啸天盯着握住他腕骨的那只纤纤玉手,一下子脸红耳赤,这姑娘也太大胆了吧?
他结结巴巴:“你……你牵我?”
罗萝反应过来,喜笑颜开:“嗳?我们以后不是要成亲的吗?拉个小手也不行吗?”
“不是不行。”胡啸天挠挠头,“算了,你喜欢就好。”
胡啸天知道今日是落灯夜,各家各户都有悬挂纸灯,夜裏还有灯会游行。小姑娘来得巧妙,正好能领着她看上一轮。
她牵着他,冒冒失失往前跑。
走了好一圈,才发觉自个儿迷了路。
罗萝为难地看向胡啸天:“啸天,我不知道城区怎么走。”
“我带你去。”胡啸天无奈地拍了拍额头,他早该知道她反客为主的行径有多冲动。
他和她换了个位置,轮到胡啸天拉她朝前走。
胡啸天想着徒步去城内,得要好几个时辰,小姑娘的脚稚嫩脆生,怎可能受得住。
于是,他吹了口哨,把最爱的骏马黑虎喊回来。
他把她抱上马鞍,自个儿也利落地翻了上去。
胡啸天圈着罗萝,想着远处,策马狂奔。
罗萝吹着风,在他怀裏传来一阵银铃似的笑声。她半点都不怕寒风伤眼、割嗓子,无所畏惧,就这么赏着青山晓月。她仗着有他庇护,恣意妄为。
胡啸天心裏头鼓胀,满心满眼都是罗萝。
是啊,他守着她呢,怕什么。
他会一辈子守着她的,因为她会是他的妻。
……
胡啸天说起这事,罗萝也想起来了。她笑着,弯起眉眼:“是呢,那时和你一块儿骑马,很快活。我们还去赶庙了,看了采茶篮灯、跑马灯,车子灯……阿姐担心我安危,从来不肯带我出门看灯。那是我第一次跟着那样热闹的人群,一块儿观灯,听人唱热戏。”
当时,罗萝想着,成亲也蛮好的。
待她成了胡啸天的小妻子,凡事就不需要过问阿姐了。
她能扯他的虎皮为所欲为,要吃什么、玩什么,胡啸天都会带她去。
真好,她t迫不及待想要长大了。
只是……
罗萝的眸子一点点暗下来,欲言又止。
胡啸天问:“阿萝,你怎么了?是不是想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没事。”罗萝摇摇头,从他怀裏坐起来,“你们胡家也有那块地图碎片,是吗?”
“嗯,各家好像都有一块,怎么问起这个?”
罗萝从怀裏拿出那块地图碎片:“我能看看你的吗?万一拼接得上。”
“好!”胡啸天反应过来,他忙去开柜子裏上锁的匣子,找出地图碎片。
罗萝说的不错,若是能拼接上碎片,或许就能从中得到一些线索。他只顾儿女情长,反倒忘记大事了。
“啪嗒”一声,匣子打开了。
胡啸天捏着地图碎片,欢喜地笑:“找到了。”
罗萝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胡啸天身后,她从靴子裏摸出一把凛冽的匕首,刀尖对准了胡啸天的脊背。
她五指握住刀柄,犹豫着,不知该不该下手。
罗萝咬住下唇,心裏头闪过阿姐的眉眼,还是举起匕首,猛地刺入了胡啸天身体裏。
“噌”的一声,血液溅开,胡啸天应声倒下,蜷缩在地上抽搐。
罗萝掰开他的手指,把那一块地图碎片收入囊中。
她看着满眼不解的胡啸天,冷言冷语:“没有我的告密,凤绘堂怎可能知晓胡家所在?你收到求救信,被赵爷挟持……一切的一切,都是我蓄意为之罢了。我一直以来都是诱饵,骗你上钩的。”
胡啸天浑身都疼,心疼、身疼,哪裏都疼。明明在赵爷手下,那沾了辣椒水的鞭子都受得住,怎么现在这样不中用,只一处刀伤就能将他伤得这样体无完肤。
他的一颗心都好似被人撕裂开,从心口延展至腹腔,痛彻心腑。
她是想要他的命吗?
那她拿去就好了……为何迟迟不再补一刀呢?
他巴不得死。
胡啸天脑子胡思乱想,还为她找补由头。
胡啸天倒抽气儿,断断续续地说:“明明,咱们这样好……”
罗萝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玩笑,她讥讽地道:“你不会以为……我是真心喜欢你吧?”
“我……”
“罗家没落了,下罗没了上罗的势力,更是颓势一片。我同你联姻,是被迫的。我们要借胡家的势力,而只有我这个嫡次女,与你年龄相仿,可同你成婚。我不是自愿的。”
她不是自愿的……
这句话,正中胡啸天命门,教他痛不欲生。
他还想着有朝一日,他能掀起她的红盖头,能携她的手,喊她“小媳妇”。
都是他一厢情愿,都是他的痴想。
是他一头热,是他强迫阿萝。
千般万般都是他的不是,是他亏欠她。
胡啸□□思暮想的美满人间,其实是她最厌恶的冥界地狱。
她是身不由己,才委身于他。
“对不起……”胡啸天微微扯起笑,轻声道。
罗萝拿到东西,该走的。
可她看着死了心的胡啸天,不知为何迈不开腿。
她不解地问:“你为什么不喊人?!只要你喊了,我就不能得手,我插翅难逃。”
“你……有苦衷吧?”胡啸天心生怯意,小心翼翼问一句。
她可能是有不得不为的缘由,所以才会狠心伤他。
若是这样,胡啸天不想喊人,让罗萝身陷囹圄。
虽然他让她得手,很对不起故去的父母亲。
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他会给父母亲负荆请罪的,在奔赴黄泉之时。
胡啸天事到如今还在为她遮掩。
他是疯子吗?!
罗萝的心臟抽疼,鼻腔发酸,眼眶也微微发烫。
她咬着牙关,骂他:“傻子吗你!杀人哪有什么苦衷!”
“如果是你,我愿意相信你有苦衷。”胡啸天在自欺欺人。
他记得罗萝从前乖巧的模样,那是神女一般圣洁的存在。
这样好的姑娘,怎可能……玩弄他呢?
可是事到如今,他苦思冥想,也找不到为她争辩的理由。
是他看走眼了吗?或许是吧。
罗萝全没了主意,只一声又一声告诉他:“我不爱你,我是恶人。我这样的人,死了就好。你要恨我,你得恨我……”
她眼睁睁看着胡啸天因失血过多而昏迷,随后推开门,窜入林间。
罗萝是山客,在山中,无人能拦,无人可挡。
最终,她消失于夜色浓密的山野间,不见踪迹。
罗萝带着地图碎片来到荒山野岭的一处巍峨宅院。
她无视了要朝内通禀的下人,不顾旁人阻拦,气势汹汹地杀入院子裏。
堂内,坐着品茗一盏清茶的赵爷。
他见她来,笑意浮现:“阿萝,你来了。”
“别这样喊我。”罗萝不适地蹙起眉头。
她把一柄带血的匕首抛到赵爷鞋尖,又从怀裏摸出两张地图碎片,衔在指尖。
罗萝道:“胡啸天,我已经按照你的话对他下死手了。这是我们罗家以及胡家的两块地图碎片,我尽数赠予你。你要我办的事情,我都办妥当了。阿姐呢?你也该把她还给我了。”
赵爷笑道:“你是怕我说话不算数吗?”
“哼。”
“我不会的。当恶人,也要做个守信的好恶人,这样一来,底下人才肯为我卖命。因为我许诺的奖赏,说到做到。”赵爷摆了摆手,很快就有属下按照他的吩咐,把罗萝的阿姐罗素带来。
罗萝看着奄奄一息的罗素,鼻腔一酸,朝她扑了过去。
她抱住罗素,眼泪憋在眼眶裏打转,摇摇欲坠。
她想走,却被赵爷阻拦:“你的地图碎片还没给爷呢。”
罗萝把东西拍在他的桌上,随后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给你!”
罗萝搀着罗素,一步步离开这个龙潭虎穴。
没有人来拦,也没有必要拦。
她们已经没有用处了。
况且,胡啸天伤在她手上,自有胡家人会料理她,何必他出手,多管闲事。
赵爷笑了一声,验证了地图碎片真伪以后,愉悦地啜着余下的茶。
今儿茶水不错,往后按照这个品类买。
罗萝出了赵爷的地界,把罗素扶上马。
她们姐妹俩共骑一匹马,行了好远好远。
罗家在清水镇有一处小院,那是她故去的爹娘买下的,听罗素说,少时,她爹娘会带罗素来这裏避暑。
只可惜,罗萝从来没有机会和爹娘一块儿来这裏,只和罗素来过。
在这裏,赵爷找不到她们,胡家也找不到她们。
罗家原本还有下罗可和其余七个家族联手,现如今没落成这样,族人逃的逃,亡的亡,她非但没有杀成赵爷,还险些让阿姐死了。
幸好,她保住阿姐了。
罗萝牵起衣角,抹了抹眼泪。
她把罗素带回小院,给阿姐生火煮水。
她请了郎中来给罗素看病,调养好阿姐的身体。
罗素一天天好起来了,终于能下地了。
罗萝欣喜若狂,她抱住了阿姐,把头埋在阿姐膝上,嚎啕大哭。嘴裏一遍又一遍说着胡啸天的事,她对不起他,她骗了他。
“还有阿姐在,还有阿姐在。”罗素心疼极了,这个本该有她庇护的小妹,居然为了救她,吃了那样多的苦。往后她也不要什么罗家家业了,也不要覆仇了,她只想守着小妹好好过活,过平淡的日子。
然而,罗萝没能按照阿姐所想的轨迹生活。
某天,她不告而别,把钱财统统留给了阿姐,还有一封信。
罗素心急如焚,展开信,上面写着:“阿姐,阿萝好累呀。阿萝想去过自己喜欢的日子了,浪迹天涯也好,闲云野鹤也罢,阿萝不想再回来了。阿姐不要来找阿萝,就当是报答我救命之恩吧,请你一个人好好生活。你的小妹即便是独自一人,在别处也会快活的。”
罗素读完了信,隐隐猜到了什么。她的小妹不软弱,她一直很有主见。
若这是罗萝的愿望,她想成全她。
只是……
罗素还是没能忍住,她扑到那一堆首饰上,泣不成声。
另一边,罗萝骑着马,抛下阿姐,从繁琐的红尘之中挣脱出来了。
她在天地间策马狂奔,朝着远处一直跑。
她恣意大笑,像一只快活的鸟儿,在天幕翱翔。
“啊——!”罗萝放声高喊,天大地大,任她驰骋。
她挣脱了枷锁,不再受任何人束缚。
这是多少人羡慕的生活呀!
真好!
其实,那天罗萝伤了胡啸天以后,故意击翻了主屋外的火盆。屋子走水,便会有人察觉端倪,前去救胡啸天。
她没有伤他要害处,也没有下死手补刀。
他只是失血过多,不会死的。
罗萝是骁勇善战的山客,她对于杀人尺度可以把控得很好。
她有意饶胡啸天一命,想让他恨她,想让他t忘了她。
而她无颜见胡啸天。
也不想有朝一日作为赵爷的棋子,被赵爷要挟着,逼胡啸天就范。
就好似,今时今日阿姐被赵爷挟持,逼罗萝去伤胡啸天、夺取宝物一样。
她不想做他的牵挂,也不想再利用胡啸天。
她不配他的深情,不配他的爱。
在阿姐和胡啸天之间,她自私自利选择了罗素。
这一刻,她已经丧失了爱胡啸天的资格。
所以,罗萝也想保护胡啸天一回。
为了避免日后会发生更令她畏惧的事,她下定决心,从世上消失。
这样一来,胡啸天就不会受赵爷辖制,也不会再有软肋。
她见不得他吃苦头,也不敢再见胡啸天。
他会牢记她的话吧?他会恨她吧?
罗萝渐渐握紧了缰绳,逼马儿停下。
她在山林裏选了一棵刚刚开花的桃树,利落下马。
罗萝解开马鞍,放骏马归山。
随后,她也挨着桃树坐下,和底下的落花污泥融为一体。
罗萝服下特制的毒.药,静静等待药效发作的时刻。
天色渐晚,耳边只有溪水声以及风声。
山客嘛,就该死在山裏。这是她的家,她的归宿,她落叶归根。
罗萝感受到疼痛了,从小腹裏翻涌,随后席卷全身。
她觉得好困,渐渐闭上了眼。
罗萝快要死了,往事种种,好似走马灯一般在她脑海中掠过。
她其实记得胡啸天带她看灯的模样。
四处都是煌煌的灯火,那样暖,那样璀璨。
她一会儿看看灯,一会儿看看胡啸天。
胡啸□□她笑,露出两颗虎牙,憨傻赤忱。
那一刻,罗萝就知道他喜欢上她了。
她也好喜欢他呀。
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呢?她不愿去想明白。
罗萝终于能闭上疲倦的眼睛,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恍惚间,她好像看到胡啸天来找她了。
是少年时期的胡啸天,是那个落灯夜裏的胡啸天。
他喊她“阿萝”,朝她伸出手。
少年白皙修长的指尖,漂亮又温暖。
罗萝忍不住抓住了。
这一次,她抓住了他的手,她哭了,又笑了。
罗萝满足了,她得偿所愿了。
她死了。
死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她说:“胡啸天,不要来找我。要记得,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