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尹颜无辜地眨眨眼:“我爹娘独我一个嫡女, 自然是百般宠爱,怎可能拿那些琐事烦我。那时我也就四五岁的年纪,能记得吃喝就不错了。”
“我三岁时, 已经会背《诗经》了。”
“开蒙最早不也要四岁吗?你怎么这么快识字?”
杜夜宸眸色一黯:“家中人自小对我寄予厚望, 故而刚会开口喊人就严厉督学,不敢怠慢。”
他记得自己孩童时玩心正重,嘴上是背对着教书先生,认认真真盯着书籍念书, 实则他过目不忘, 早把书中字文记在心裏, 不必盯着书本瞧。
于是,杜夜宸一面假借“读书”的幌子,一面隔着重重竹帘子,津津有味地看下人的孩子们在园子裏打闹,心裏头艷羡不已。
尹颜同情地看了杜夜宸一眼:“真厉害啊,你小时候一定是旁人都夸讚的神童吧?我不一样, 我一看书就困呀,不知被姆妈念叨了多少回。印象裏, 我有一次出门访亲戚, 听人念书睡着了。再醒来时,已然回了家。听姆妈讲起这事, 说是我在外捣蛋, 把人家小少爷最心爱的砚臺砸了。来者是客,人家小少爷又不好怪罪我,只能嘴上说无妨, 脸上模样要哭不哭,可怜极了。”
她幻想出一个乖巧可人的富家小少爷的模样, 对方明明很是厌恶她,却碍于家中教养,不得发火,只得咬牙切齿说“无事”。
尹颜抠了抠锦被上的刺绣:“家中人知我在旁人家裏坐不住,后来就没让姆妈把我带出去过。”
听得这话,杜夜宸忽然一楞。
他后知后觉说出一句:“砸碎我那砚臺的小姑娘,竟是你?”
“啊?”尹颜也呆若木鸡。
杜夜宸觉得这一切荒谬极了,原来缘分早在无人知晓的时刻暗自牵成一线。
他无奈地笑了一声:“我记得小时候,父亲招待尹家来的客人,命我不要去前堂添乱,留我一人在院子裏念书。还没过小半个时辰,便有一个发间别着蝴蝶翅金钗的小姑娘闯入院中。我问她是不是迷路了,要不要寻小丫鬟领她出去,她竟捂住我的嘴,喊我不要声张,她只是找个地段困觉,睡一会儿就走。我何时见过这样登堂入室的胆大丫头,一时忘了阻拦。等我追上她时,她已然窝在我书房的圈椅裏睡得不省人事。”
尹颜羞赧地摸了摸鼻尖:“这段往事,我倒是不大记得了。不过你还挺温柔的,没有赶人。”
“我哪裏敢呢?”杜夜宸意味深长地道,“这丫头捏着我爹给我买的生辰礼不撒手,我生怕她受到惊吓,把砚臺砸个细碎,只得缄口不语。”
“然后呢?”
“后来我看书入迷,忘记看顾。小姑娘被鸟雀声惊醒,一时害怕,砚臺落地,摔了个四分五裂。”
尹颜蓦地一惊。
她自然知晓杜夜宸是什么心性,恐怕即便心裏头难受,也碍于情面不会多言。
尹颜羞愧地道:“那是让你受了不少委屈,我给你道个歉。”
杜夜宸淡淡道:“免了,陈年往事,现下道歉也迟了。”
尹颜松了一口气:“你不怪罪就好。”
“谁说我不怪罪?”
“嗯?”
杜夜宸已然向她走来,居高临下睥着她:“当时是家中耳目众多,我作为少当家,不可留下话柄。其实,我心裏一直介意得紧,时至今日仍记挂在心上。如今得了惩治犯人的机会,自然不能错过。说吧,你该怎么赔我?”
尹颜怎会知晓他临时要发难,当即委婉地劝:“这事儿都过去多少年了,你不能小肚鸡肠至此地步吧?”
她一副胆战心惊的兔子模样,逗得人直发笑。
惩罚她?杜夜宸哪裏舍得。
杜夜宸拍了一下小姑娘的头:“罢了,左右你人都是我的了,哪裏还有东西赔我?我大人有大量,且饶过你一回,不同你斤斤计较了。”
两人打情骂俏不过一程子,很快便有阿宝心急火燎地跑上楼,搅乱了暧昧气氛。
阿宝气喘吁吁:“杜爷,楼下有个自称是‘杜千山’的老大爷拜访。”
杜夜宸神色一怔,吩咐阿宝:“把人请进来吧,备上茶汤点心,好生款待。你喊他‘千山爷爷’便是,他不会为难你的。”
阿宝得令,又跑下楼去,甜甜地喊人。
尹颜观杜夜宸一副如临大敌的情形,心中纳闷不已,这世上还有能让杜夜宸方寸大乱的人物?
尹颜问:“这是谁呀?”
杜夜宸一本正经地答:“族中老奴杜千山,从我父亲那一辈就开始照顾家主日常起居。为人耿介忠厚,祖上是杜家几代世仆了,还赐了家姓‘杜’。族中事,他应对得体,我放心他,全权托付给他一人照看。有他作为我左臂右膀督看族中事,如今我才得闲在南城定居。”
也就是说,这是和杜夜宸亲父一样资历深的老辈人。
尹颜有一丝紧张。
她小声问:“他既然是帮着料理家族事务,怎会突然跋山涉水来找你?”
“我拜托他帮我查其他家族的动向,想来是事情有了眉目。”杜夜宸皱眉,“不过我过年送礼时,在家书中提及过你的事,也不乏有相看杜家家主夫人的意图在内。”
尹颜还以为此后她和杜夜宸结为夫妇,没有长辈看顾,会无拘无束。岂料一来便来个大的,还是叔伯辈分的。
她在杜夜宸面前可以拿乔,可在长者面前,还是不想留下坏印象的。
尹颜手忙脚乱,问:“那怎么办?他可有什么忌讳的地方,要我特特规避的?”
杜夜宸上下逡巡了尹颜一番,目光落在她那开叉的旗袍下摆处。
他眸色变深,语重心长地道:“千山叔是老派人,不喜舶来品,也见不得时兴的事物。”
言下之意就是,杜千山很保守,思想也比较落后。
尹颜被他点醒了,急忙道:“那……那我马上去换一身衣裳。”
“嗯。”
尹颜忙不迭上楼,挑了一件狐毛立领梨花绣纹上袄以及宝蓝妆花马面裙。她把自个儿四肢包得严严实实,还将散落的黑色卷发盘起来,簪上一支花卉纹白玉钗。这样一打扮,素日娇媚的气质收敛不少,举手投足间满是端庄温婉。
尹颜故作小家碧玉,下楼来给杜千山见礼。她在杜夜宸的眼神示意下,娇滴滴地唤了声沙发上正襟危坐的老人:“千山叔,我名叫尹颜,是、是夜宸的女朋友。”
幸亏尹玉去尹家学习庶务了,不然瞧见她这唯唯诺诺的模样,定然拆臺。
杜千山瞧着有五六十岁了,两鬓花白,穿着浆洗过的旧式长衫,神采奕奕。
他待阿宝亲厚,揽着阿宝餵甜糕,可那慈祥的模样,在瞥见尹颜的一瞬间t,消弭殆尽。
杜千山看也不看尹颜,一见面就给了她下马威。
杜千山转头问杜夜宸:“小公子,这位就是尹家的新一任家主?”
杜夜宸道:“是。”
杜千山淡漠地应了一声,问:“尹小姐,听小公子说,你自小与尹家人走失,是在市井乡下长大的?”
杜夜宸这样说,尽管这话和事实有出入,尹颜也不会拆他的臺。
她连声道:“对,回千山叔的话,是这样。”
杜千山点头:“坐下,咱们慢慢聊。”
尹颜期期艾艾地坐到了杜夜宸身边,只觉得杜千山的眼神威慑力十足,教她如坐针毡。
杜千山问:“尹小姐可上过大学?”
尹颜尴尬地笑了一下:“不曾。”
“那么,家中人可有请西席在族中教导?”
“也没有……”
几句话问下来,直把尹颜说成是目不识丁的草包。
阿宝听得焦急,开口道:“千山爷爷,尹姐姐人可好了……”
还没等他话说完,杜千山便捏住一块甜心,笑瞇瞇地堵住了阿宝的嘴。
阿宝不中用,只得杜夜宸出马了。
杜夜宸温声道:“阿颜虽说没有受过老师教导,可她……”
杜千山对待杜夜宸还是客气的,此时也只是笑着打断了他的话:“小公子何时变得这般性急了?还是说,尹小姐不擅长交际,平素待客接物,还要小公子在一旁帮衬?”
这话就是言重了,明裏暗裏说尹颜不堪大用,平日赖在男人身上,要丈夫撑腰。
杜夜宸不敢帮腔,怕再说下去,杜千山对尹颜印象不好,只得三缄其口,静观其变。
尹颜见状,知晓杜夜宸也遇上了对手,当即笑道:“我虽说未受过严师教导,却也知晓,若是对学识有意,无论何时都能捡起书卷囊萤映雪。即便我此前二十年为谋生糊口,读书不精,可往后还有几十年,来日方长,足够我博览群书。千山叔,应当不是那等目光短浅,只看前尘、罔顾后世的迂腐之辈吧?”
她伶牙俐齿反击,大官话倒是一套一套的。
杜千山没被她这番话说服,反倒是冷笑一声:“尹小姐,老奴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这是个刺儿头啊。
尹颜败下阵来:“您讲。”
“古往今来,天算子杜家一向是八大家族之首,其余七个家族唯杜家马首是瞻。想要嫁入杜家的贵女名流不知凡几,即便是其余七大家的族中嫡女,也要千般相看才能迎入门中。当杜家宗妇,可不止是小两口风花雪月、你侬我侬便可操持,其中门道,即便是自小由当家主母手把手教导的名门淑女也未必能立时接手。于你这等市井长大的女子而言,更是难上加难。”杜千山眉眼凛冽如刀刃,直视尹颜,“况且,你还有尹家的族中事宜要料理,如何能兼顾杜家庶务。这门婚事,对你、对小公子来说,都不大妥当。老奴劝你,还是放弃吧。”
“千山叔!”杜夜宸蹙眉,音色已是满满不悦。
尹颜没想到杜千山会对她有这样大的成见。
是,论学识才情,她的确配不上杜夜宸。
可情爱这事,岂是被这些外在条件所掌控的、所驱使的?
她好不容易才将杜夜宸收入囊中,怎可能放过他?
于是,尹颜坚定地道:“千山叔,我不会放弃杜夜宸的。从我手上夺走他,想也不要想。”
她暴露本性,气势十足地同他讲话。那周身的锐气,便是温婉的姿容样貌都压不住的,一个劲儿往外弥散。
杜夜宸也没料想到,尹颜在外人面前竟是这样果敢的架势。
他心间愉悦,不由发笑。
再等下去,恐怕他都要被尹颜看轻了。
她是他的女人,怎可以让她强出头呢?
那岂不是……说杜夜宸孬种,连自个儿的夫人都护不住吗?
于是,杜夜宸起身,将尹颜拉至身后,语峰凛冽地道:“千山叔,我知您自小将我养大,我承您的情。只是,情分再重,也不可挟恩迫主,僭越世代传承的尊卑规矩。我既是杜家家主,便能掌这个家,做这个主。尹颜有我授命,往后杜家家主夫人之位就是留给她的,谁都无法更改。若您安生,咱们还能再续主仆情谊,若您执意从中作梗,请恕我不敬之罪。”
杜夜宸这几句话说得清浅,可他的气势却逼人,锋芒毕露。
杜千山从未见过这样手段狠厉的杜夜宸,在他的印象裏,杜夜宸温驯乖巧,是那个懂事的小公子。
如今变天了,一切都不同了。
杜夜宸凶戾果决,像极了他的父亲。
杜千山忽然感到欣慰,他眼眶微微潮湿,哽声道:“原来,小公子也长成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了。你这庇护妻子的架势,和你父亲,真是一模一样。”
杜千山仿佛变了一个人,整个人的气质都柔和了下来。
他哪裏是天生要跟杜夜宸作对的,不过是借机测他一测罢了。
如今看来,杜夜宸是真心喜欢这位尹颜小姐。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杜夜宸怎会不知杜千山的想头,他无奈极了,他早该料到杜千山最是疼爱他,怎可能这样态度强硬针对尹颜。
都怪事关尹颜,乱了他的心性,教老辈人看了笑话。
杜夜宸呢喃一声:“父亲?”
杜千山慈爱地笑:“小公子不知道吧?当年老家主并不承认你那屠户出身的母亲能作为家主夫人嫁入杜家,生怕她并非大家闺秀,教坏宗族子嗣。可你父亲一意孤行,非要娶她。为了堵住杜家族人的嘴,暗示夫人教子有方,他自小待你严厉。”
杜夜宸明白了,原来他父亲待他刻薄,全是为了保护他的母亲。
只要杜夜宸长成了年轻有为的少当家,那么就无人能对他母亲指指点点。
届时,他能和父亲一起保护好母亲。
为了心爱的女人,连儿子都不要了吗?
“真是……为了妻子故,万物皆可抛。”杜夜宸苦笑一声,也不知是说他父亲深情好,还是冷情好。
杜千山拍了拍杜夜宸的肩膀,转头对尹颜道歉:“尹小姐,实在对不住,方才让你受惊了。”
尹颜和煦地笑:“怎会呢?千山叔也没有说什么苛刻的话。”
杜千山握住尹颜的手,语重心长地道:“你俩既已彼此认定,不若择个良辰吉日成婚吧?老奴记得尹颜是家名,那你既为尹家后人,也不可让尹家绝后。不如这样,往后你和小公子多多辛苦,生两个以上的小娃娃吧?这样一来,一个姓尹,给尹家继承家业;另一个姓杜,还当咱们杜家的小主子,两全其美不是?”
尹颜没想到这才刚刚见面,不只是催婚,还催生了。
她一阵头晕目眩,望向杜夜宸,同他说情讨饶。
杜夜宸耳根泛红,轻咳一声,岔开了话题:“不急,这些事,我同阿颜会慢慢考虑的。千山叔还没用晚膳吧?不妨咱们先坐下吃个饭,阿颜,你去点一桌席面来。”
尹颜得令,接着订宴席的由头,逃之夭夭。
杜千山摆摆手:“不必了。杜家族中要人盯着,等闲脱不开身,老奴马上就得回去了。对了,老奴此番来,可不止是相看小夫人的,而是有胡家的消息了。老奴听说,玉狐山曾出现过胡家人的踪迹,小公子可以前去打探虚实。”
杜夜宸问:“百变胡家吗?”
“正是。”杜千山笑道,“胡家人最擅用古彩戏法装神弄鬼,以此图财谋生。小公子可循着这条线索查下去,定能寻到胡家后人。”
“我明白了,辛苦千山叔了。”
杜夜宸送走了杜千山,他同尹颜讲了百变胡家的事,一行人决定去玉狐山一趟寻找胡家人的下落。
杜千山前脚刚走,后脚尹颜的脸色就挂下来了。她盯着杜夜宸的眉眼,上下打量他,阴恻恻地问:“哪个说要做你杜家太太了?怎就没脸没皮在千山叔面前把我定下了?”
尹颜怎样想都不对劲,也不知杜夜宸那封家书裏究竟说了t什么。
若只是讲他近期谈了个女朋友,长辈怎可能既催婚又催生?
杜夜宸顾左右而言其他,含糊不清:“嗯……老一辈都是包办婚姻,故而进程都比较快。或许是他想岔了,以为咱们情比金坚,都到了能结婚生子的阶段。”
“啧,不管你了。”尹颜冷哼一声,“你这人,总是想方设法占我便宜。”
她懒得同杜夜宸算账,径直上楼收拾行李了。
晚间时候,尹玉特地腆着脸来寻尹颜:“姐,你们又要出远门啊?”
尹颜瞟他一眼,问:“怎么?有事?”
尹玉搓了搓手,谄媚地笑:“阿宝都去了,把我也捎上呗?不然留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多受罪呀!”
尹颜探指戳了戳尹玉肩头,问:“阿宝是有功夫在身,出门在外寻他庇护保平安的。你呢?你有什么?就带个胡吃海塞的嘴啊?”
听她话音儿,是觉得尹玉累赘,不愿待他去。
“偏心!姐,你不疼我了!”尹玉不爽了,粘缠半天没用,一跺脚:“那我问姐夫去!让姐夫捎上我总行吧?”
“嗳,你等会儿。”尹颜抬手拎住他后颈子,“早就想问了,你怎么一口一个‘姐夫’?你姐还没结婚吧?卖我卖得这样快?”
尹玉哆嗦:“那不是早晚的事儿吗?还是说,姐,你就想玩玩杜先生,不想对他负责啊?”
都什么跟什么啊!
这小子惯会胡搅蛮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