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郑先生纠结半晌, 毕竟这女人是自家太太的恩人……
尹颜咬牙:“快跑!逃离这个岛后,喊人回来救我!”
她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们两人身上,全然不顾自个儿的身家性命。
郑先生明白了, 他半点不敢耽搁, 催促沈绿意:“快走,不然到时候一个都逃不了!”
两人继续逃命,尹颜见此情形笑出了声。
她不知在笑什么,转眼间涕泪横流。
她又哭又笑, 脸都成了花猫, 狼狈极了。
尹颜安抚自个儿:至少她今儿打扮得挺好看, 这样死去不亏。
她视死如归,等待最后的审判。
眼见着李辉越靠越近,尹颜浑身上下都松懈了。
反正躲不过,不如享受眼下这一刻。
不过是死嘛!
疼那么一下,之后就没动静了。
容易得很。
就是有点舍不得尹玉,这个混小子没姐姐照看, 会不会变坏?要是成了纨绔子弟,她变鬼也要来教训他!
还有阿宝, 小小年纪, 这么依恋她。他够可怜了,知道她死了, 会不会很难过?
小孩子看起来忘性大, 其实很长情的。
最后,尹颜想到了温润如玉的杜夜宸。
他亦正亦邪,总体来说, 算是个好人吧。
他竟会为尹颜牺牲,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她死了, 他会难过吗?
尹颜记得杜夜宸冷漠的嘴脸,苦巴巴地笑:“这厮就算难过,估计也不显山露水,压根儿瞧不出来。”
李辉看到尹颜倒地,讥讽一笑,缓步上前。
他眉眼狰狞,一边靠近,一边吓唬她:“早说了,别跑!你偏不听!现如今……我可不会饶你!”
李辉从怀裏摸出一把锋利的小刀,满脸杀意,他要她好看!叛逃者就是得除掉,这般才能统领下属,杀鸡儆猴!
李辉手裏的刀锋夺目,他高高举起刀刃,猛地扎下!
他不会饶过她了,这一次,绝对不会。
尹颜认命地闭上眼,任凭那滚烫的鲜血四溅在她脸上。
粘稠的血液一个劲儿沿着脸颊边缘滴落,烫得她浑身发抖。
可是,尹颜却并未感受到疼痛。
她茫然睁开眼,只见李辉手t上的刀摔在一边,钉入泥地裏。
而他难以置信地捂住手臂上的血窟窿,望向尹颜身后,连连后退:“怎么是你?”
尹颜回头,看着举着猎枪缓缓走来的男人,喜上眉梢。
杜夜宸单手拿着枪支,缓步靠近她。
他是她的盖世英雄,他来救她了!
杜夜宸浑身上下仿佛有光,光华万丈。
世间再没有比杜夜宸更为俊美的男子了,令她此刻神魂颠倒。
见到他,尹颜浑身盔甲都卸下了,她莫名有泪意,莫名想哭。
她勉力爬起来,踉踉跄跄奔向杜夜宸的怀抱,放声大哭:“杜夜宸,你要死!怎么才来啊!”
杜夜宸被娇女郎猝不及防一抱,立时脊背僵硬,不知所措。
尹颜搂住他的脖颈,脸颊贴着他的颈窝,同男人耳鬓厮磨。
她也不知晓为何要这样,她只是遵循本能,想要这样同他亲近。
尹颜闭上眼,娇娇地寻求安慰。
她软声软语嘟囔:“不过,看在你为我断了一根手指的份上,我不同你计较了。”
闻言,杜夜宸回过神来,望向自个儿包扎好的手指。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缓慢地屈起了左手食指,故作断了一截的姿态,悄没声儿的把手掌藏于身后,不让人发现。
杜夜宸,头一回稚气瞒人,还是对尹颜。
尹颜的亲昵举动,已经是超脱男女私情之外的产物了。
并非她对杜夜宸情根深种,或是什么暧昧情愫。
而是劫后余生,她急需有人能抚慰她的心灵。
正巧杜夜宸宽厚温暖的怀抱,就是很好的寄托物,才引得尹颜唐突冒犯,扑到杜夜宸的怀中。
若是换做寻常,她臊也臊死了,哪裏还敢在挂在他身上耳语,在男人的胸膛前逗留这般久。
杜夜宸自然知晓这一点,因此没特地怪罪。
他知道此女被关在岛上多日,想来也是日夜担惊受怕。
他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恶人,纵容她一回,无伤大雅。
待尹颜絮絮叨叨抱怨完了,无话可说的时候,杜夜宸提点她:“我是同警察厅的人一道儿来的。”
什么?那她的撒娇姿态岂不是被人尽收眼底?
尹颜羞窘,忙往杜夜宸身后看去,果真见一众持枪的探员们四下搜罗岛屿,还时不时往这儿瞟一眼。
尹颜抽身而去,又觉得这样的行径太刻意。于是,她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抬手装模作样帮杜夜宸理领口。
她以为此举就能减轻“她乃是杜家太太”的嫌疑,可惜越理越乱,只会让人觉得这小两口挺害羞,明明想亲热,还要加以掩饰。
郑先生路过尹颜身侧,朝她点了点头:“另一个小姑娘已经上船了,我帮探员指路,救余下的人质。”
尹颜松了一口气:“嗳,郑先生忙去吧,今日多谢你了。”
“是我该谢谢你,劳烦你们照顾我太太了。”
“该当的。”
郑先生不再多言,他打算趁机将功补过,洗刷罪孽。
他打头阵,给探员们领路,一道儿解救镇上被挟持的人质。
而受伤的李辉见状早就吓得破胆,他还想逃,却被郑先生一棍子敲晕过去。探员们纷纷上前擒住他,用手铐把李辉困住了。
他们继续深入鬼岛,找到镇子裏居住着的人。
岛上的人见到探员,起初还假意辩解来历。后来确认自个儿真的得救了,一个个喜极而泣,不再扮演虚假的人物身份。
大家在不见天日的鬼镇子关了好些年,担惊受怕好些年,见过其他人被发卖、被处死。原本还有出逃心,后来渐渐麻木了,随波逐流。
只要活着就好,谁都怕死。
鬼岛成了他们的枷锁,有的人被囚久了,甚至害怕起外头的世界来。
还是在郑先生等人的循循善诱之下,人们才鼓起勇气,迈向逃生的船只。
尹颜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切。
杜夜宸有点手段呀,竟喊来了这么多的探员救人。幸亏他们人多势众,让敌人一见便投降。
若是来得少一些,保不准还会成为岛上人的刀下亡魂。
尹颜问:“你怎么说动他们的?”
杜夜宸淡淡道:“不过是给了探员一点线索。这些年失踪人口太多了,少说也就百来个,怎会引不起警察厅的註意?只是他们苦于没发现藏人的地点,无法行动罢了。”
尹颜明白了,笑道:“你这次行动,是人打瞌睡,你正巧递上枕头,歪打正着立了大功。”
杜夜宸嗤笑:“什么大功呢,恐怕是大祸临头。”
“为何这样说?”
“岛上的人质被救回去了,凤绘堂此后行动一定会收敛一些。”他顿了顿,道,“可我搅黄了他们这么大笔生意,你说他们会不会报覆在我身上?”
听得这话,尹颜倒吸一口凉气,忧心忡忡地道:“那可怎么办呢?”
“走一步看一步吧。”杜夜宸说得风轻云淡,好似事不关己。
他是真没怕过什么事,还是不喜暴露脆弱心性呢?尹颜分辨不出来。
他不说,她也不问。
尹颜被他一打岔,险些忘记正事儿了。
她触上杜夜宸的手臂,想要沿着臂膀去捞他的手掌。
杜夜宸洞彻她意图,死活不肯伸手。
两厢僵持片刻,尹颜放弃了。
她垂头丧气,想到杜夜宸为了她自残,晶莹透亮的泪珠子便扑簌簌滚落。
尹颜哽着嗓音:“杜先生,你把手给我看看行吗?我一想到你指头都没了,心裏就难受。”
她哭得梨花带雨,也不知是真为杜夜宸委屈,还是借机纾解这些灰暗时日的苦闷。
杜夜宸于心不忍,刚要探手,又想起他那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他压根儿就没事。
于是,杜夜宸垂下眼睫,婉拒:“不大方便,还是不看了。”
“为什么呀?”尹颜眨眨眼,泪珠子凝在她乌黑长睫上,平添可怜相。
“我也是很有自尊心的人。”杜夜宸低语。
“嗯?”
见尹颜不懂,他语重心长地道:“杜某也重漂亮,如今身残,于我而言,打击很大,我并不想让外人瞧见丑态。”
杜夜宸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他无非是因为断了一根指头,觉得自个儿不完整了。他沮丧、自卑,夜裏保不准还会苦闷饮酒,夜不能寐。
尹颜更加内疚了,还带着点难言的心绪。
都是她害杜夜宸变成了这样,全是她的错!
尹颜心裏既害怕又愧怍,和少时砸碎人家东西一样,想道歉担责,又望而生畏。
她只得止住哭声,小心翼翼地道:“我明白的,我全都明白的。”
“嗯。”杜夜宸松了一口气。
“就和旧时的太监宦官不让人看身子一般,他们觉得自个儿没了根,残废了,很丑陋。”
“嗯?”杜夜宸如鲠在喉,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还没等人开腔,尹颜便接着话茬子:“杜先生,你为我付出这样多,我定会做牛做马报答你!”
杜夜宸迟疑了一瞬,反问:“按照戏文发展,你怎么不说以身相许呢?”
尹颜也被他这话堵住了唇舌,脸上忽现一团绯红:“那你想吗?”
思索了一程子,杜夜宸当机立断地道:“不想,你还是做牛做马吧。”
“为何?”
“牛马和杜太太不同。一个是伺候我,一个得我伺候。”
“……”闻言,尹颜又起了杀心。
她的污言秽语就在口中,爆发前,她想起杜夜宸那因断指而变得脆弱不堪的心灵,强行忍住了骂人的冲动。
尹颜挤出一丝笑容,咬牙切齿地道:“行,你开心就好。”
杜夜宸也朝她抿出一丝笑,心情颇好。
如果这一个无关紧要的谎话,能够让尹颜今后嘴巴放干凈一点的话,那倒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杜夜宸决定,今后好好利用一下这一把柄。
解救了尹颜,后续的事情就交由警察厅的人处理了。
怪道凤绘堂的人不怕警察厅的人发现,岛上的人压根不知道幕后主使的底细,探员一问三不知。
杜夜宸倒是去打听过一回山客罗家的事情,奈何在探员们一上岛,这些乌合之众便寻地道坐船出逃了,唯有李辉这个倒霉蛋非要追杀尹颜,落在了岛上。
也不知李辉是在畏惧什么,好似怕自个儿抖出背后主顾,此后即便出狱也会被折磨得生不如死,竟选择了自杀。
李辉这个重要的证人死了,这一趟鬼岛营救计划,就这么不尴不尬地收尾了。
探员没能寻到凤绘堂的老巢,而郑先生也从未和真正的领头人对接过。
根据杜夜宸提供的线索,探员们特地去查东苑荒楼的房主,结果发现房主用的是假身份,证件上的人早就死了。
只是中介拿到了买房钱,也没在乎那么多事,因此从未查过房主证件的真伪,t毕竟谁会用虚假身份购置房产?又不是冤大头。
案件进展状态胶着,不过探员们也知晓了这一组织的凶恶,打算重点调查该组织的动向。
杜夜宸卖了郑先生一个人情,说他是自个儿的线人,正因有郑先生的帮助,这才能解救所有人质。
而迷途知返的郑先生也为了救人深入孤岛当内鬼,被废去了一只手臂。
经过探员这边的判断,综合郑先生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念在其将功补过、牺牲惨重的份上,最终决定不追究他的罪名。不过今后若有凤绘堂的消息,需第一时间提供给警察厅。
这是猜到背叛凤绘堂的郑先生,很可能会遭到凤绘堂打击报覆。郑先生即便不锒铛入狱,今后也凶多吉少。
要是顺利,还能将郑先生当作诱饵,骗后头的大鱼。
这样惠而不费的事,探员们又怎会不乐意为之呢?
尹颜知晓案件后续的情报,问了杜夜宸一句:“据我们之前的情报,凤绘堂收钱,替人消灾。他们劫走金主要处置的那个人,却没有将其杀害,而是转手倒卖了,再赚一笔钱。既如此……他们为何还要寻一个无人知晓的孤岛,将人困于其中呢?”
尹颜想不明白,凤绘堂直接劫走人发卖不就得了?何必多此一举?
杜夜宸冷冷一笑:“我问你,人刚失踪,警方是不是会加大力度寻人?这样的风口浪尖,谁敢倒卖?那不是暴露底细了吗?将人丢到岛上作养一阵,肯虚与委蛇听人话的,发卖也就罢了。心思野的,任凭人处置了,不留祸端,这样才好长久做这笔血色买卖,不对吗?”
杜夜宸一解释,尹颜算是全明白了。
她摸了摸臂膀,毛骨悚然。
怪道他们不愿放过郑先生,这样天大的秘密洩露了,他们都不知要枪毙多少回,谁还敢留下郑先生这样一个隐患?自然是要继续用他,或是除掉他咯!
尹颜愁眉苦脸地道:“既如此,郑家夫妻岂不是凶多吉少?”
“倒也未必。”杜夜宸道。
“你有什么不同的见解?”
“如今警方留着他们做诱饵,凤绘堂的人铁定也知晓消息,哪裏还敢暴露马脚前去招惹郑先生?短时间内,他们避晦气还来不及,更不可能在警察厅眼皮底子下伤人了。”
尹颜也为这对苦命鸳鸯欢喜:“那倒也算因祸得福。郑先生不过是凤绘堂裏的小喽啰,只是把人劫到了孤岛上。现下他救了这么多人,还断了一只手,也算是恩怨两消了,只盼他们下半辈子有几天安生日子过吧。”
尹颜感慨良多,她知晓在这个世道想要活下去,大多数人都是身不由己的。
杜夜宸不置可否,他不愿探究郑先生的过去,也不在意他人的未来,他只想着他自个儿的事。
杜夜宸道:“请郑家夫妻来家中做客吧。”
尹颜纳罕地问:“怎么想起请他们吃饭了?”
“酬金还要好好算一算。”
“哦。”
尹颜就知道,这厮可没有同人攀交的兴致,一切只考虑钱财。
尹颜这几天待在洋馆裏休养生息,都忘记沈绿意那边如何了。
这天早上,尹玉给尹颜捎来一封信还有一根花生朱古力:“姐,这是杜先生让我转交给你的。”
尹颜把甜食放在一边,率先拆开信,原是沈绿意送给她的。
信上写着:
“敬启,尹小姐。
原想直接同你见一面,又觉得还是等我回去安置完事情再说好了。
我记得老爷在南城开的分店铺子,直接找了店裏的小掌柜,让他帮我给老爷打个电话。
我把事情都和老爷说了,还用了撩人惯技。再怎样缺记性的男人,只要床笫间的岁月足够欢愉,总会食髓知味,还想来几次野的。我和他讲了家中太太的可怖,不愿意回去,让他在外置一处宅子,将我当外室养。家裏的姨太太哪有外头藏着掖着的女人刺激?这老头一听就答应了。
我今日就回他买的宅子裏,临走前,同人打听了你住的地址。待我回去和那老妖婆斗法,站稳脚跟后,再来寻你戏耍。
多谢你此前救我,还同我说那么多鼓励的话。我的命是你给的,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来红粉女郎衣铺来找掌柜的,他知晓家宅裏的电话,会帮你联系上我。沈绿意,留。”
尹颜救她,可不是为了讨她的犒赏。不过知晓这小姐妹一切安好,尹颜也就放心了。
尹颜看了一眼朱古力那精致的外包装,还是没将其打开,连同信件一起妥善锁入抽屉。
今儿听阿宝说,郑家夫妻会来家裏做客。
尹颜想找杜夜宸问一问家宴的安排,奈何满屋子都没寻到人。
她只得去问阿宝:“杜先生去哪儿了?”
阿宝老实巴交地道:“杜爷出门买菜了,尹姐姐是想让他顺道带什么东西回来吗?”
“那倒没有,就是顺口提一提。”尹颜刚要上楼换衣服,霎时间,福至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