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趁没人的时候, 柳如眉把盒子开了一道小缝,漏出裏头的事物来——那是一张栩栩如生的面皮,表皮上不知上了什么妆粉, 瞧着和普通人无异。
不用尹颜说, 柳如眉也知这玩意儿金贵。易容的脸皮物件好找,可要制得这般精细,恐怕是可遇不可求之物。
尹颜手艺精湛,定然是个技艺超绝的隐世匠人。
柳如眉屈膝道谢, 挽留尹颜说了好一番话。
小半时辰后, 尹颜辞别了柳如眉。柳小姐今后平顺了, 尹颜也不再为她的际遇牵肠挂肚了。
尹颜退出休息室,一身轻松。
玫瑰舞厅已是打烊时分,走道乌沈沈的,和白日裏的灯火辉煌形成鲜明对比。
也不知这看上去花团锦簇的十裏洋场,曾埋葬过多少光鲜亮丽女子的青春。
吃人的会所,夜间寂静无声时, 总是瘆人。
不远处,传来古怪悠长的呜咽声。不知是呼啸风声, 还是有年老色衰的歌女亡灵在暗处哭泣。
尹颜顿觉毛骨悚然, 她快步朝前走,高跟鞋踩得吱呀, 故意发出响动。
尹颜不知杜夜宸回洋馆了没有, 想来他也不会特地留下等她。
尹颜胡思乱想,又记起此前被李辉拿刀要挟、九死一生的时刻,莫名脊背发毛。
玫瑰舞厅带给她的好印象, 那是真不多呢。
就在这时,昏暗的甬道裏, 忽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那响动越来越近,如影随形,直逼她脊背骨。
传说舞厅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有出事故枉死的舞者会在臺上翩翩起舞……难不成,是她运道背,偶遇到这些玩意儿了?
尹颜咽下一口唾液,不敢吱声。
霎时间,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搭上了尹颜的肩膀,吓得她浑身汗湿,尖叫:“鬼呀!”
尹颜抖若筛糠,直到头顶上高大的黑影发出了声音:“尹小姐,是我。”
这是杜夜宸的嗓音!尹颜如释重负,瘫坐在地上。
她最怕神神鬼鬼的东西,此时眼泪都要吓出来了。她哽咽着,骂人:“你有病吗?走路不出声的!这样贴着人脊背毛跟上来,是想吓死我吗?”
杜夜宸真是不知道,尹颜哪来的胆子,日日拿他撒气。
可她说话声音带有哭腔,可怜坏了,他又谨遵绅士风度的教诲,不欲和她计较。
杜夜宸朝尹颜伸出手,淡淡道:“起来吧。”
尹颜要强,已经被杜夜宸看了一回笑话,哪能再露怯呢?于是,她堂而皇之地拍开人的手,恶声恶气道:“不要你假好心!”
说完,尹颜兀自站起身来。
还没等她朝前走上一步,腿部酸麻感袭来。霎时,她足下一个踉跄,朝后摔去……
杜夜宸再三犹豫,还是托住了女子腰身,使得她有个依托的怀抱,不至于将臀部摔成两半。
四周充斥着男子淡雅的香水味,身后又覆着他人炙热的掌心。
尹颜尴尬坏了,她待在杜夜宸怀中,僵直了腰身,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还是杜夜宸记得此前被她痛骂一顿,睚眦必报的心思起来,出言反击:“哦?不是尹小姐要杜某离得远远的?怎么话才刚离口,转眼间就投怀送抱了?杜某懂了,你是不喜我出手相助,惯爱自个儿主动邀欢?”
他用极其平稳的语调,说出这样暧昧的话语。
尹颜被他激了一嘴,顿时恼羞成怒:“我会对你邀欢?杜夜宸,我告诉你!就是天底下男人都死绝了,我都不会看你一眼。”
“是吗?”杜夜宸瞇起眼睛,仔仔细细打量着眼前气炸的娇女子。
他莞尔,不知心裏头在打着什么主意,慢条斯理地道:“话还是不要说得太满,万一哪日,尹小姐对杜某芳心暗许。到时再回想今日的话,就要羞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了。”
“我呸!”尹颜活了二十多年,就没见过这么自恋的男人。
这厮死猪不怕开水烫,皮糙肉厚得很,同他叫板,太费嘴皮子了。
尹颜白了他一眼,继续踩着高跟鞋,咯噔咯噔朝舞厅外头走去。
行至一半,尹颜反应过来一件事。
她清了清嗓子,尴尬地问杜夜宸:“都这么晚了,你怎么没回洋馆去?总不会……是忧心我安危,故意留下等我一道儿走吧?”
这夜下了一场雨,地砖坑洼处留有积水,映出街头巷尾那五光十色的彩灯招牌来。
两人就在冷夜裏对视,静静站立。
杜夜宸听到她说的话了,不由自主翘起了唇角。
他总是一副神秘莫测的神情,一颦一笑饱含深意,深不可测。
杜夜宸不愿说,尹颜又闹不清他心裏头的想法。
尹颜烦闷极了,丧气地道:“罢了,你爱说不说吧!”
她刚要破罐子破摔走人,杜夜宸却朗声喊住了她:“尹小姐。”
“嗯?”尹颜蹙眉,踅身望他,等他后文,“还有事?”
杜夜宸低语:“若我说,我是担心你才留下的,你待如何?”
这句话,好似一束堪堪炸裂的烟花,在尹颜荒芜多年的心原上方炸裂,碎成流星光华,照出一派火树银花。
她舔了舔下唇,好半晌,开口答话:“那我或许会……有几分感激。”
杜夜宸噙笑:“既如此,那我就承认一回。我确实担心你再次遇难,故而特意留下,护你安危。”
若是如此,那尹颜此前骂他鬼鬼祟祟吓人,就很不地道了。
尹颜涨红了一张脸,好半晌憋出一句:“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同你道歉。此前被你吓到才口出恶言,实际上,我是领你情的,也很感谢杜先生愿意留下来护我周全。”
杜夜宸饶有兴致地道:“既是自家人,又何必这般客气呢?”
说完,他大步流星朝前走去。
尹颜受满绣团花细香滚旗袍所辖制,迈不开腿。她追了好一程子,紧赶慢赶才凑到杜夜宸身边,责难:“杜先生,我发现你是极不要脸的人!谁同你是一家人了?”
杜夜宸唇角微扬:“我指的是,同进一家门的人……听尹小姐的意思,好似不是这个。难不成,你对于‘一家人’还有旁的理解?”
他语带调侃之意,故意说尹颜小姑娘不害臊,想同他沾亲带故,说是有婚姻关系的小两口子。
尹颜哪裏听不懂杜夜宸话裏话外的机锋?她顿时面红耳赤,讷讷不敢言。
她就说嘛,杜夜宸最讨人厌了!
尹颜沈下一张俏脸,闷闷朝前走。
杜夜宸瞥一眼吃瘪赌气的尹颜,唇角笑意更深。
明明道行浅薄,却非要不怕死的撞上来,一两回且让着她,第三回再退步,岂不是教她气焰更嚣张吗?如今治一治,熄一熄她火气也好,免得平白无故总来招他。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洋馆,瞧尹颜对杜夜宸退避三舍的姿态,也知晓这两人又有嫌隙。
尹玉嘆了一口气,对阿宝道:“杜先生口味是真不一般。”
阿宝闻言,焦急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尹t玉道:“他瞧上谁不好,非要撩咱姐!那咱姐可不是好拿下的,不得时常给他脸色瞧?”
阿宝恍然大悟:“啊?他俩又吵架了?”
“小孩家家的,莫管闲事。走,咱俩回屋睡觉去。”尹玉把阿宝牵走了。
他俩正要睡觉,忽然听见一阵敲门声。
尹玉打头阵开的门,见是杜夜宸,问:“杜先生有事吗?”
杜夜宸递上一个信封:“晚上接到老朋友电话,说是有婚宴,邀我出门吃席,许是要离家两三天。信封裏有钱,你们在家中不必生火,只差酒楼裏的堂倌送来三餐便可。”
尹玉忙拿了黄色信封:“行,杜先生忙自个儿的!阿宝我来照顾!”
阿宝听得这话,忧心忡忡问:“杜爷一人去吗?”
杜夜宸颔首:“嗯,原是这般打算的。左右就是两三天的工夫,带上你也不方便。”
阿宝思索了一会儿:“既如此,杜爷不带尹姐姐出门散散心吗?”
他还惦记着杜夜宸和尹颜置气,心裏头闷闷不乐。
杜夜宸道:“她……恐怕不乐意跟去。”
尹玉想起此前两人闹矛盾,也不想尹颜一意孤行气跑这样有钱有势的姐夫,于是心裏头盘算坏点子:“我觉得阿宝说得在理!咱姐就是喜欢四处游走的女人,这些日子天天待在洋馆裏,人都要起霉了,那心头火能不大吗?要不杜先生也去问问她,若是方便,带咱姐一头出门散散心嘛!”
要是杜夜宸这回去的是亲朋好友的宴席,带上尹颜,可不就是给熟人介绍自个儿的女朋友了?
多好的机会!能不能畅通无阻嫁到杜家,就看他姐懂不懂他这个作为亲弟弟的良苦用心了!
杜夜宸猜到尹颜此时正在气头上,铁定不会理他。可是一听尹玉的话,又觉得他说的话挺在理。
好似他囚着尹颜,不让她出门,确实委屈了姑娘家,这样争锋相对也不是个事儿,不如问一问,正好让她洩一洩火气。
杜夜宸道:“嗯,那我去问问尹小姐。”
杜夜宸合上俩孩子的房门,小心翼翼上了楼。
他站在尹颜房门前,抬起手,斟酌再三,不知要不要敲门。
还是屋裏头的女郎气急败坏,吼了一句:“杜夜宸?你要说什么,直说!别杵在我房门口装神弄鬼吓人。这么大一团黑影挡在门缝底下,当我是瞎子吗?看不出来?”
啧。火气还是大得很。
杜夜宸轻声问:“尹小姐,明日我要出席一场老朋友的婚宴,来问问你要不要一同前往。”
“不要!”尹颜底气十足地喊了句,随后气鼓鼓地把头闷在被窝裏。
这样的答案早就是杜夜宸意料之中,他还特地来受一次冷落,真是昏了头了。
杜夜宸自嘲一笑,转身离开。
尹颜看着门外的黑影渐行渐远,忽然想到了旁的什么。她灵机一动,高声问:“杜夜宸,你刚才说,你是参加朋友的婚宴?”
杜夜宸脚步一停滞:“是。”
尹颜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动,玩味地笑道:“明早几点出发?”
杜夜宸惊讶问:“你要去?”
“嗯,几点?”
“早上八点,我包了汽车。”
“好,明早见。”尹颜说完这句,美美地进入了梦乡。
翌日清晨,七点五十分的时候,杜夜宸在楼下等到了姗姗来迟的尹颜。只见她穿了一件青莲色绸夹袄,下搭红碎花棉裤,那一头青丝也绑成了两攥大麻花辫。
平日裏时髦女郎,一下子变成了乡野中务农的村姑,让人瞠目结舌。
就这样,尹颜带着一张不施粉黛的清水脸子来到杜夜宸面前,娇滴滴地喊:“杜先生,咱们走吧?”
杜夜宸再傻也知道,这丫头是昨日怀恨在心,故意扮丑,想让他在外丢人。
杜夜宸艰涩地问:“你就穿这身去?”
尹颜眨眨眼:“对呀!我这身打扮不质朴素凈吗?”
“差强人意吧……”
“既是勉强满意,那咱们就走吧?”尹颜窃喜,忙往汽车上钻。
见杜夜宸迟迟不动作,尹颜又问:“还不上车?”
杜夜宸思索了半晌,垂下眼睫:“其实,我有一件事忘记告诉尹小姐了。”
“何事?”
“今日婚宴上,我的初恋情人也在场,本是想请尹小姐扮作一回女伴,艷压群芳的……”他一派难言之隐的势头,尹颜怎能不懂呢?
她可是顶漂亮的美女,如何能被杜夜宸的初恋女友比下去?
不成,今儿可不能跌份!
尹颜黑着一张脸:“我忽然觉得这身上衣裳不大宽松,杜先生等我片刻,我去换一换。”
说罢,尹颜三两步跑回洋楼,重新梳妆打扮,而杜夜宸则目送人远去,微微瞇起眼眸,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
尹颜再回来,已是变了一个人。
她穿着暖银色长袖旗袍,臂上披了一条雪白蓬松的狐毛领子。不仅身上打扮鲜艷,唇上也抹了樱桃红口脂,眼睫更是拿黛笔晕染眼尾,妆容画了个十足,处处彰显雍容华贵。
她这样精心打扮,生怕在如云美人堆裏不出众,引得杜夜宸发笑。
尹颜从容地跟着杜夜宸上了汽车,待车门闭合,她问:“你那初恋情人,长什么样?”
杜夜宸看了尹颜的柳叶眉与杏仁眼:“哦,长得柳条眉,水灵杏眼。平素爱穿暖银色旗袍,也和你一样,搭一件狐毛领子。”
他一句句说得细致,倒让尹颜回过味来。
尹颜想起身上的衣裙都是杜夜宸置备的,立时捂住了口鼻,呆若木鸡。
她厉声道:“杜夜宸!我这衣裙可都是你置办的,款式居然和你的初恋情人一模一样……你,该不会是拿我当她的替身吧?!怪道要把我困在家裏,原是爱而不得!”
此言一出,杜夜宸的笑容僵住了。
一时间,他顿感头疼欲裂……
任谁都想当他人心中独一无二的红玫瑰,哪个稀得当讨人嫌的饭粘子?
尹颜心裏头很不是滋味,看杜夜宸那是越发不顺眼。
她本想赌气说不去了,可一想到杜夜宸的初恋情人就在婚宴上,心裏又十分好奇她的样貌。
尹颜从不和女子竞争,每个人都有自个儿独一份的姿容气度,非要较个高低挺没意思的。可偏偏这一回,她心头拱火,无论如何都要走一遭。
她还不信了,凭她这沈鱼落雁的美貌,竟只能当个赝品!
铁定是杜夜宸有眼无珠,识不出她的长处来。
尹颜冷着脸,望向窗外。
她酝酿怒火的架势骇人,杜夜宸怕她憋出病来,开口:“尹小姐……”
他想同她说明一下情况,奈何话还没说完整就被尹颜抬手打断了。
尹颜斜他一眼:“杜夜宸,你不必解释了。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听的,我只相信我自己看到的。”
即便尹颜火气上涌,杜夜宸也打算同她冰释前嫌:“我要说的话,至关重要。”
尹颜冷笑一声:“你不说,我也知道。无非就是讲,是我误会了,你并没有将我当成初恋情人的替身,方才是我想岔了,对不?”
杜夜宸一楞,迟疑着点了点头:“嗯。”
尹颜翻了一记白眼:“哪个男人为了稳住情人,不用这套说辞?偏生你说出来就新鲜了?少来烦我,好好坐车吧!”
尹颜是不信他这些牵强附会的解释,当她是傻子吗?是不是对初恋情人念念不忘,从给她留下的衣裳不就能看出来吗?
况且,待会儿婚宴上,见了杜夜宸的初恋情人样貌便知真章了,何必急于一时!
杜夜宸抿了抿唇,也不知该说什么了。他索性闭嘴,好整以暇地倚着皮质靠垫,歇了一晌。
婚宴摆在乡下,说是新郎官敬重女方的长辈,怕老人家腿脚不方便,下山坐车到城裏,难免舟车劳顿,身上受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