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其实是在击垮妮妮防线,然后走进女孩的内心。如果能真正的成为家人,这是正确的。
但如果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升级,都是为了前往下一环……
这对妮妮来说,简直是一场巨大的劫难。
闻夕树脸上的笑容虽然温柔,但看着妮妮最终点点头,他心里已经有些自我怀疑。
尤其这个女孩,根本没有她表现的那么强硬。
……
……
菜市场买菜,这个行为让闻夕树有一种梦回前世的感觉。
他买了茄子,番茄,牛腩,胡萝卜,土豆,还有一些五花肉。同时还给妮妮买了蛋糕。
是的,他记得,自己在诡塔里时,妮妮就要求自己买蛋糕。他买了一份大概率是小太妹消费不起的,精致的蛋糕。
对于孩子来说,这种蛋糕得攒很久的“早餐费”。
小时候,闻夕树在养父母还没有暴露的时候,也会每天收到早餐费,大概两块钱。
他选择不吃早饭,每天攒两块钱,很多天后,自己给自己买了一台玩具车。
他没有经历过爱他的父母。
其实妮妮也完全不再是正常的“女儿”。哪有十九岁的少年,给十六七岁的少女当爹的?
可这就是天平城。
事实上,闻夕树是代入不进去这个角色的。他知道,自己是在演戏的。
想来,妮妮也不会把一个面相上大自己三岁的男人,代入成自己父亲。
以至于他觉得,有些恶心,很反胃的恶心。就像是,他在做当初他养父母那样的事情。
他早就从那段经历中走出来了。
此前的经历里,有些怪物勾起了他的回忆,他也总是轻描淡写的,将这些回忆击碎。
人是不该困在过去的。
但这一刻他的恶心,却并非是因为过去,而是他要做那个自己最讨厌的人。
他要用“伪装出的善良与温柔”,来让一个孩子再次受伤,用这个孩子来达成自己往内环走的计划。
恶心,很他妈的恶心。
就好像许多年前,养母用自己来拍亲子视频,从互联网获取资源。
闻夕树瞬间停住了脚步。
他深呼吸了几次,眼里的烦躁,慢慢被压制下去。
“不能迷茫,不能彷徨。”
“如果我最终是要打破这个制度,那么被我伤害的人,就只需要承受最后一次伤害。”
“如果我的本意是拯救他们,而这是必经之路……那么我就不该犹豫。”
道理是没有错的,闻夕树也很快重新迈开步子。
但当他再次回到自己临时的家里,看到妮妮居然将厨房收拾出来,听到妮妮伪装着凶狠说出“如果不好吃,我可是会嘲笑你的”这句话时……
他又有些于心不忍,内心生出悲悯来。
“蛋糕……给你的。我猜你喜欢甜食,这个年纪的姑娘,没有不喜欢甜食的。”
妮妮有些惊讶,她想在看到蛋糕的瞬间表现出愤怒和凶狠。因为小时候父亲那么好,也会给自己买蛋糕,但却被替换掉。
她恐惧所有的美好从生命里消失,所以就会下意识的,让自己凶狠,去抵抗美好的到来。
不曾拥有,就不会消失。在这样的地方,人就是会有强烈的不配得感。
但她真的不是一个太会演戏的姑娘,她也是一个很容易就被打动的人。
“你……”
面对闻夕树的那张脸,她居然说不出凶狠的话来,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复杂,像是名为愤怒与悲伤的染料,揉在了一起,调出了新的颜色。
闻夕树立刻回过头,开始处理买来的菜。
他也害怕,看到这个孩子的真实反应,害怕自己会心软。
他不能心软。
错的不是自己,也不是妮妮,是这个城市扭曲的规则。
如果通往正确答案的道路,必定是要伤害这些失去了至亲的人……那自己必须得狠下心来。
这是一个连执念都被打压的地方。
爱而不得是执念,是闻夕树在诡塔里经历的许多悲剧的内核体现。
但爱不敢爱,恨不敢恨,极度的压抑内心,这又是另外一种苦难。他必须结束这种苦难。
“你可以不用按照身份来称呼我,你叫我闻夕树就好。妮妮,我会让你在这里过得幸福的,希望我们可以愉快地相处。”
很快,闻夕树的嘴角再次挂着微笑,眼神也变得柔和。
这一次,他不再犹豫和纠结。
妮妮微微一怔,表情也没有那么凶了。
“父女”二人很快开始吃饭。
二人都在无声地沉默里吃着东西。
有时候,闻夕树会微笑着夹菜给妮妮。妮妮只是拿起碗,用碗挡着自己的脸,筷子快速地扫着饭菜,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忽然有些想哭,因为很久很久……没有吃到这样的饭菜。
味道自然不是流泪的理由,而是她很想自己的父亲。
“有出息一点,别把他当好人了,这个世界不会有人在乎你的,你的爸爸永远的死了!”
“后面的人还是会离开你的!大家只是把你当工具,来到这里的人,要么是要侵害你,要么是要把你当跳板!”
“这座城市里,根本没有真正的亲人!”
妮妮不断在脑海里重复着这几句话,让自己的心变得更硬,让自己的血变得更冷。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不被再次伤害。
她的眼里再次有了恨意。
那是被数次伤害,又被数次抛弃的恨意,那些恨意来自城市的规则,但却没有人敢反抗这样的规则。
“我……不吃了。一点也不好吃。”
闻夕树没有被这句话打击到。他现在已经完成了一次中级任务。
得到了四分。他知道自己还得完成几个任务,才能进入下一环。
“你有害怕的人,对不对?”
“你把自己弄成这样,其实是想对外界说,你很危险,你不是好女孩。”
妮妮再次怔住。
闻夕树一如既往温柔的说道:
“把你害怕的名字告诉我。我来处理。我会保证你的安全,在我离开后,也不会有人欺负你。”
妮妮看着闻夕树,有些意外,离开后?他这么堂而皇之的说出来了?
闻夕树决定了,坦诚相待:
“抱歉,我不能骗你,我对你好,有着我自己的目的。”
“这个城市,就是这么的恶心,所以你的灵魂就该生出荆棘来防御。”
“你可以不信任我,你也可以质疑我对你好,是为了升去内环。”
“是的,我的确是这样的人,我得去内环,那边有我必须要做到的事情。”
闻夕树的坦荡,让妮妮看呆了。因为这是失格的行为。
在这个城市,大家都这么做,但都得伪装,都得表演。
仿佛大家升去内环,是因为自己有爱,而非有什么不良的动机。
可闻夕树直接说出来了。
反正自己有了积分,所以也不怕被扣。
“我能遇到的第一个人,是妮妮你,这实在是太好了。”
【警告,当前行为失格,扣两分。】
“你……会失格的。”妮妮忽然说道。
闻夕树并不在乎,他说道:
“我读过一封信,答应过那封信的主人,去做到一件事情。”
“那个人对我说,你的乳名叫妮妮,他也不知道你的真实名字。”
“他只知道,你的生父,死在了末日里。”
“你后来的父亲,也因为被评判为不合格,一个个消失。”
“他是你的第四任父亲,是这个城市随机生成的没有记忆的人,他天然就接受了父亲的使命,想要好好照顾你。”
“但他也说了,你一直很自责,因为你的出走,导致了第三个爸爸消失了。”
“你哭泣了很久很久,说再也不敢任性了,再也不敢离家出走。”
“爸爸不爱你也没关系,你爱爸爸就行,你再也不想舍弃任何一个爸爸。”
“你的懂事,让人他感到心疼。你不知道为什么会失去你的爸爸。你只是一个孩子。你不知道这座城市的规则多么扭曲恶心。”
过往的记忆,瞬间开始冲击妮妮。
妮妮的眼里忽然间就有了眼泪。她惊讶于这些秘密,闻夕树是怎么知道的。
这明明是只应该有她知道的秘密。
但这样的惊讶,又被唤起的过往的情绪所淹没。
眼泪开始止不住的流。
“他答应你,一定会照顾好你,一定会走到哪里,都带着她。”
“可生死天平永不倾斜……”
“他知道自己有一天可能会消失,于是他留下了一封信。”
“那封信是给下一个父亲看的,他希望下一个人也是好人,一起编造一个谎言,说爸爸不会消失,爸爸只是可能某天会变成另外一个样子。”
妮妮低着头,眼泪不断的滴落。
闻夕树说道:
“抱歉,我答应了他,但我没有及时赶到。”
“我也没有想到,再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已经长大了。”
无尽的悲伤仿佛决堤一般,妮妮带着哭腔问:
“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其实当第四个父亲消失后,妮妮就已经找到了那封信……
她那个时候虽然还小,却因为失去太多次亲人,变得很懂事。
她终于明白了,这里的规则。那封信,也被她销毁了。
她害怕下一个父亲也是好人,因为好人总是会消失。
被替换也好,被抹除也罢,或者升走了,都一样……
只是再后来,也遇到了一些恶劣的人后,她发现在这样的规则里,不管等来谁,都是对自己的伤害。
她抬起头,眼泪让她的脸看着一片狼藉,她再次问道:
“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闻夕树说道:
“我来自一段……对你来说,不曾存在的过去。”
“我来晚了,但我庆幸总算来了。我不想欺骗你,我会把一切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