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孙传庭是要做甚?!”
“竟不奏报朝廷,自家就敢把这关中关隘都封了!”
崇祯十年六月二十四日,当陕西关隘封闭的消息传回京城,内阁六部乃至皇帝本人都被惊动。
在高迎祥被击毙,李自成被困商洛山的情况下,陕西已经再无兵祸。
这般情况下,孙传庭竟不先禀明朝廷,便自己将关隘封闭,且偏偏在傅宗龙丢失东川,四川内部岌岌可危的情况下这么做。
别说疑心深重的朱由检,便是内阁六部的大臣们,此刻也摸不准孙传庭在想什么。
本来他将李自成困于商洛山的消息传来时,朝野几乎都在为他奏功。
结果这才两日过去,他就做出了这种事情。
哪怕再信任他的人,此刻也不由得怀疑起了他的动机。
“诸卿怎么不说话了?”
云台门内,金台上的朱由检质问内阁六部的十余名大臣,而大臣们也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说。
孙传庭此举,可大可小。
往大了说是割据自立,往小了说便是胁迫朝廷。
不管怎么说,他这般举动都说不过去,所以大臣们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朱由检见众人不说,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了身为首辅的温体仁身上。
感受到金台上投来的目光,温体仁也是叫苦不迭。
在汉军和明军交战于四川的时候,常熟人张汉儒负罪逃到京师,为了活命而投靠温体仁,并弹劾钱谦益结党营私。
温体仁本就与钱谦益有仇,加上朝中时常有复起钱谦益的言论,这让他感受到了危机感。
借此机会,他授意常熟县衙书手张汉儒,弹劾钱谦益、瞿式耜师徒居乡不法,结党营私,妄议朝政,共列举罪状五十四条。
奏疏呈进后,温体仁以首辅的权力,代皇帝拟旨,下旨逮捕钱谦益、瞿式耜师徒下刑部狱。
巡抚张国维、巡按路振飞上书为其鸣冤,而温体仁代皇帝拟旨的事情也东窗事发。
温体仁心里十分清楚,皇帝如今已对自己生出了疑心,所以他根本不敢对狱中的钱谦益、瞿式耜师徒动手。
如今群臣缄口,正是自己为皇帝排忧解难,重获信任的好时机。
“陛下,臣以为孙伯雅此举不论因何而起,擅自封关都是重罪,哪怕他有总督之职,可便宜行事,却也不该不知会朝廷一声而封关!”
温体仁这番话,并非是出于他心中所想,而是根据金台上那位的口风,顺着其想法而行事。
至于这么顺着皇帝,继而引发的后果,那则与他无关。
只要将话说到皇帝心里去,保住自己的地位就行,其他的并不重要。
在温体仁开口过后,殿内顿时寂静无声,显然没有大臣想为孙传庭开口说话。
如此情况,与孙传庭为人处世有一定关系。
别人担任总督,如陈奇瑜、洪承畴,即便要避免结党营私,但私下还是会与内阁六部的大臣书信往来,寻个靠山。
可孙传庭自担任总督以来,大半年时间不是在解决陕西军屯的事情,就是在围剿李自成,防备刘峻。
尽管此举让西北局势转好,但这与大臣们无关,自然没有人愿意为了他去开罪温体仁。
眼看无人开口,金台上的朱由检脸色也渐渐阴沉了下来。
就在他准备开口论罪的时候,作为兵部尚书的杨嗣昌却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孙伯雅此举定有原因,且孙伯雅虽说封关,但并非封闭大臣来往,而是只准进,不准出。”
“臣以为,陕西必然是发生了足以危害天下的大事,孙伯雅才会行如此手段。”
“再者,如今若是治罪孙伯雅,再换新的总督前往陕西,此人又得花费多少时间来熟悉陕西局势?”
“四川那边已经丢失东川,且据秦太保禀报,两川二十余县也即将丢失,整个四川岌岌可危。”
“眼下卢建斗尚在围剿张贼及革左五贼,能腾出手去救四川的,唯有孙伯雅一人。”
“若将孙伯雅治罪,待新任总督接手陕西时,恐四川已然丢失。”
“臣恳请陛下三思,暂不治罪孙传庭,派遣御史调查过后再行定论。”
杨嗣昌的突然开口,令温体仁不由得加重了呼吸,而其余大臣也用余光看向他,诧异他为何帮孙传庭说话。
实际上如果可以,杨嗣昌也不想为孙传庭说话,但孙传庭重创李自成,将其困于商洛山中。
如果他成功,那则表明自己“四正六隅”的计划可行,所以杨嗣昌才会顶着压力开口。
他不在意孙传庭的死活,但如果弄死了孙传庭,找不到人来接替执行“四正六隅”的计划,那便会影响到他的地位,这才是他为孙传庭说话的原因。
除此之外,那就是如今的四川局势确实危险,如果真的不管孙传庭,那光总督的人选就能吵上十天半个月。
等吵出个结果来,不等新任总督赴任,四川恐怕就丢失了。
要是真的教刘峻拿下四川,那日后再想收拾他,还不知有多难。
这些种种情况摆在眼前,杨嗣昌不得不开口,而他的开口也确实说服了不少还在摇摆的人。
“陛下,臣以为,杨本兵所言有理!”
“陛下,臣附议本兵之言,暂不可动孙伯雅。”
贺逢圣等人先后开口,都在劝皇帝三思。
站在金台上的朱由检见状,脸色有些不好看,但他也觉得杨嗣昌说的有道理,不由得动摇起来。
在他动摇的同时,温体仁也趁机想发作,不过不等他行动,便见有身影从他身旁经过,朝金台走去。
众人看去,只见那人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之一的王承恩,而他走上金台后,当即便在金台上的曹化淳耳边耳语了几声。
紧接着,他将手中奏表递了出来。
曹化淳接过将其打开,随后脸色微变,这才上前对正在动摇的朱由检行礼道:“陛下,此为总督孙伯雅派快马加急送来的奏疏。”
“嗯?”听到是孙传庭的奏疏,朱由检微微松开眉头,但仍不悦地抢过奏疏,展开查看起来。
在群臣们的目光下,原本略带不悦的皇帝在打开奏疏后,表情渐渐僵硬,接着所有脾气都如潮水退去。
群臣心底不由得升起好奇,但很快便见朱由检向他们公布了奏疏内容。
“孙伯雅奏报于朕,言榆林、延安、西安、汉中、兴安等处爆发瘟疫。”
“患者手足关节生出小瘰,随后饮食不进,目眩作热间呕吐烂肉,短则二三日,长则七八日,必毙命于庐舍之中,阖门皆殁。”
“孙伯雅下令封锁关隘,便是为了防备瘟疫流入河南、湖广……”
“此事,朕误之矣。”
朱由检倒是爽快地承认了自己前番错怪孙传庭的行为,但群臣都心知肚明。
皇帝之所以如此痛快认错,是因为还没有下旨捉拿孙传庭。
倘若下了旨意,皇帝断不会如此之快的认错。
不过这倒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陕西正在爆发的瘟疫。
“陛下,陕西既遭大疫,必当严防死守于关内,万不可使这疫气流散至中原。”
“此番孙伯雅举措敏捷,况又前番重创李闯有功,理合嘉奖。”
温体仁倒是脸色变得极快,原本还在说要抓孙传庭,现在却立马为孙传庭争取起了奖赏。
杨嗣昌用余光看向他,心中鄙夷的同时,也不由得重新思索起了陕西瘟疫对自己计划的破坏。
稍加思索过后,杨嗣昌便开口道:“陛下,如今陕西瘟疫,孙伯雅受阻于瘟疫,恐难以动兵。”
“当务之急,唯有催促卢建斗加急剿灭张贼、革左等贼,继而出兵收复巴东,分贼军之兵,解两川之围。”
“陛下,臣附议。”贺逢圣不假思索地出列附议,毕竟再不解决四川的问题,四川就真的要被刘峻占据了。
不止是他这么想,几乎殿内所有阁臣和尚书都是这么想的。
没了四川,朝廷今年的赋税必然减少,且四川丢失后,南方两大粮仓丢失其一,江南与运河沿岸必受影响。
届时粮价上涨,所危害的不止是几个人的利益,而是所有人的利益。
在群臣劝谏下,朱由检不由得点头答应:“既是如此,那便令卢建斗加急剿灭张贼,随后收复巴东等处丢失州县,解两川之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