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在仙界无数次轮回中,也不曾有一世的母亲,曾经为自己求来这条手链。
哪怕手链工艺粗糙,但是……从未有人如此对待自己……
但是——
在仙界之前,在那尘封于黑潮的往事里,她曾经有过一位母亲。
“你——你是?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你?”
老妇人复杂地望着宋妙星。
“对,是我。我就是那个把自己的野望,自己的怨念强加给你,告诉你——‘唯有权利才不会背叛’的愚痴之人。”
老妇人上前,轻轻触碰宋妙星的脸颊。
冰冷的寒意,从这位凌波仙后的骨子里散发。
“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你竟转世成黄天教的人?”
宋妙星内心觉得无比荒谬。
而看她前来的态度……
宋妙星内心隐约有了几分猜测。
“你来找我,有事?”
“我是来忏悔的。”
“忏悔?”
“对。”
轻轻抚摸宋妙星鬓发,眼神带着难以言喻的悲伤。
宋妙星本想推开她。
但尘封的回忆随着老妇人的靠近而苏醒。
曾经……
也是在一座冰冷的茅草屋。
那个神色冷傲,却一身破烂麻衣的女人。抱着怀中娇嫩的女儿,教导她日后如何以美色诱人,如何夺取权利,如何狠下心肠……
也是在破败的茅草屋。母女二人倚在一面模糊的铜镜前,认真为彼此打理鬓发。
那串珊瑚手链,很多时候被宋妙星拿来当发带。
那是宋妙星最初的起源,亦是她走向末路的起点。
因为儿时对权利,对富贵的渴望。最终,她抢夺夫家产业后,反被人弄死。唯留枯骨与憎恨,成为虚神之一。
“你来找我忏悔……是想告诉我……曾经^”
宋妙星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曾经……你当初教导我的话,都是错的?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贪求那些不属于我的东西?我就应该安分守己,过自己的苦日子?”
老妇人摇头,一如曾经,为女儿缓缓束发。“曾经有人告诉我,追求美好,是生灵内心深处的本能。这不是罪……但为追求内心渴望之事物,而走上歧途,那就是错了。”
动作轻柔,也如曾经铜镜前的母亲。
“我,曾经是一位没落豪门的贵女。因为享受过荣华富贵,品尝过寄人篱下,捧高踩低……所以我发誓要夺回失去的一切……让那些落井下石的家伙品尝苦果……但——彼时的我已经怀孕。”
妇人看着宋妙星,似乎回忆起曾经那段纠结。
胸腔熊熊燃烧的野心未曾有一刻停歇。
可腹部越发明显的胎动,那陌生却带着几分亲切的亲缘共鸣,却又让她无法狠下心,踏出最后一步。
明明只要自己打掉这个孩子,或者用流产做局的话……
最终,她将孩子生下来了。
也因此,失去最后一个翻盘的机会,被彻底扫地出门。她只能带着女儿浪迹天涯,宛如乞丐一般乞讨过活。
后悔、恼恨、渴望……
曾经,被母爱压抑的情绪再度迸发。
而这一次,她将一切灌注给自己的女儿。
“你走上歧途,我要负很大一部分责任。”
“歧途?责任?”
宋妙星愣愣望着老妇人。
最后,她重重把对方逼退。
“你跑到我面前胡说八道这么些,就是打算乱我道心吗!”
随后,她转身怒斥仙王宫方向。
“二代陛下,这就是你的谋算吗!这一次,你打算用这样的方式针对我?”
仙王宫,青年抬眼往仙后宫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继续祭炼自己身边的偶人。
为了最后一战,他也要有所准备才行。
……
狂暴的仙后气势迸发,老妇人直接飞跌到宫门口。
宋妙星一惊,将气势收敛。
“今日的话,就当本宫没听到,你速退去吧!”
老妇人没有离开,而是拍了拍衣裙,缓缓站起来,再度走过来。
宋妙星凤眉冷竖:“不死心?我看你此来忏悔,根本不是为我,而是为了你自己的一种求道手段吧!希望得到我的理解,然后把我无数世的坚持化作一场笑谈吗?”
妇人默默摇头,只是缓缓走向宋妙星。
“我不知道如何跟你诉说,我只是想要跟你道歉。因为我曾经的作为,让你的人生观走上歧途……”
她张开双臂。
那一刻,宋妙星身上涌动的威压似被一股柔和力量抵消,眼睁睁看着对方靠近。
神情愤怒间,带着几分惊恐。
“吕泽?”
在老妇人身后,宋妙星似乎看到一个青年的身影。
“是你?你果然在设法干涉这个虚假世界吗!”
“不,不是那位阁下。是天师。”
老妇人走到面前,搂住宋妙星。
“这是天师送给我的咒术。说到底,我也是黄天教的单序列的元老啊——”
咚咚——咚咚——
从紧密相贴的另一个胸腔,那颗鲜活的心脏传递过来一道意志。
不是言语的交流,而是心的零距离交流。
……
“哎?你说,你梦到自己曾经有一世,有过一个女儿?”
“对。我想不起来那是什么时候。但我记得,我似乎交给她许多不合适的东西。那不是她应该追求,不,是必然会走向歧途的东西。我有种预感,或许时至今日,她还在因我那些教育而受苦……”
“但是……你跟我说,我也无法占卜她的转世身下落啊?无法帮你救她脱离苦海啊?”
“您也没办法吗?”
“太久远了,你自己都不记得是哪次轮回……不过,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在未来帮她。”
一如曾经对其他人一般。
天师许下赐福,让女仙在久远未来,在黄天之国与女儿重逢。
“届时,你就亲口告诉她,亲口向她道歉吧。”
“可是……她如果不接受呢?”
“那就再传授你一个强大的咒术吧。过来——”
青年笑眯眯招手,女仙犹豫着走上前。
被青年一把搂住。
“感受到了吗?”
“什……什么?”
突然抱过来,女仙吓得六神无主,根本没有其他想法。
不是,你这突然一来,万一被人看见了……咱俩说不清了啊!
青年却面色如常,平静看着面目通红的女仙:“用心来感受……拥抱,是两颗心的紧密相偎。通过心灵的触碰,能将内心的爱传递给对方。”
“当你未来寻找到你的女儿,就给她一个拥抱,用‘心心相映之术’,将你的心意彻底传递给她吧。”
……
仙后宫凭空出现一股熟悉的力量。
赵庆星精神一震,目光直直看向仙后宫。
“乾明哥?”
“啊——是她啊。这个老太婆居然也回来了么?”
赵庆星窥见仙后宫发生的一幕,口中不断嘀咕。
……
心的碰撞,让宋妙星看到曾经那位母亲内心的挣扎与纠结。
她爱自己的女儿,但她也痴迷权利、富贵。
最终,那一点母爱压倒野心,她给予女儿活下来的希望。
可是——
之后多年的苦楚,又让她无比悔恨,无比怨憎,甚至会不断遐想……假如自己当初选择另一条路,杀死这个孩子,那又会如何呢?
为了让孩子活着,或者说……为了让自己曾经的决定不是错误。
她决定将自己无法实现的野望,灌注给自己的女儿。
女儿,是我生命的延续。
那淬毒的言语,那凶残的毒计,一条条传递给女儿,深深映入脑海。
一个不知生死,不知情爱的无知女孩。
就这样,种下对权利的无比野望
走上最巅峰,站在最巅峰……就算是六君,也只是与自己平起平坐,甚至逊于自己的存在……
但是……
在那毒液之下,在如火般的野心之下,仍能感受到一份与贪婪野望所不同的温暖。
爱?
宋妙星内心第一次有所触动。
恍惚间,她看到母亲冻死的那个雪夜。
少女紧紧裹着残破的蓑衣,看着已冻成青紫尸块的母亲,内心默默下了决定。
自己——绝对不要走上和母亲一样的道路。
为了所谓的感情,最终落得这幅凄惨下场,未免太可笑了!
至此,夫妻之情无法触动,母子之情无法开解。
因为早在那个冬夜,一个天真的少女便彻底冰封内心,只留下无尽对权利的野火。
如今被破开心防,宋妙星才恍然发现。
什么妻子、母亲……
在内心深处,她一直驻留在那个雪夜,依旧是一个惶恐孤独,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撒手人寰的可怜女儿。
“唔……这就是乾明哥说过的‘中二病’吧?永远留在那个年纪,自认为自己过人一等,用那个年纪的思维模式来应对一切……”
看着宋妙星,二代仙王有些感怀。
到头来,这位仙后的内心也只是一个从未长大的女孩罢了。
“不过,她犯下的罪不会因此而洗刷——”仙王冷冰冰看着宋妙星头顶如血海一般翻滚的孽力。
不提宋妙星自身干的事。单说天君借胎降临,几乎覆灭冥府,便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了。
……
神座之上,少年欣喜望着又一缕辉光的点亮。
“再罪恶深重的人,内心深处也留着一份旁人难以洞察的柔软。”
爱,是生灵天然的底色。
通过爱,来开启救赎之路。
“如何?一位虚神,一位与你关系紧密的虚神,也开始有所松动,有踏足救赎道途的希望。”
“哼——”黑潮内的声音有些恼火。
“无聊的爱,可笑的情感。仅凭这些东西,就妄图瓦解无数岁月的恨意吗?百次轮回又如何?哪怕千次万次……黑潮无量憎恨也不会瓦解。”
“我很清楚,那个古老宇宙残留的憎恨是何等分量。如今的众生数量,远不比那个宇宙之万一。但是,爱与恨,从不是彼此对立,可以用重量称量之物。”
“哦?是吗?那你摆在神座脚下的天秤,是干什么的?”
冥府那只天秤,吕泽摆在月星上,难道是当摆设的?
“这只天秤,是为了向你证明。”
吕泽一点掠过,然后继续道:“我不奢求用所谓的爱,击溃众生内心深处的憎恨。我很清楚——爱,没办法摧毁恨。纯粹的情感,岂有高下之分?那些生灵之所以留下如此炽烈的憎恨,当然有着他们各自的理由。”
“我所做的,仅仅是撬动他们内心深处的一缕正向情感。让他们在满腔愤怒之余,通过爱意得到些许慰藉。通过这一点慰藉,来回顾自己充满憎恨与毁灭的一生,并借助这一点正向情感,引导他们走向救赎、希望之路。”
黑潮不语,只是一味撞击天网。
无尽的憎恨,已永久留在过去。
哪怕无所不在者(时主)的伟力,也无力抚平众生的憎恨。
因此,吕泽根本不在乎恨意是否还在,黑潮是否会继续纠缠。
他所要做的,仅仅是撬动善念,给众生一个活下去的希望。
诚然,古老宇宙的一切很痛苦。
但你在仙界无数次轮回,难道没有体会一丁点的正向情感吗?
为了这一点爱意,难道你不能迈步向前,去期待更明耀璀璨,而非漆黑命运的明日吗?
用爱慰藉憎恨,让干涸的荒凉大地,重新流淌明亮的川河。
这就是吕泽的目的。
百世轮回,也正如他的预计一般。
不断有仙人选择救赎之路,自我悔过赎罪。
而百世轮回的叠加,仙君高真早已适应新世界。他们无需师曜灵一次次去唤醒,而是主动站出来。帮助师曜灵按照吕泽的期待,其引导其他人赎罪。
如果说,第三次轮回的第一对仇人放下仇怨,是播撒救赎的种子。
那么到了一百零一次轮回……上百次轮回的种子已然萌发。
那璀璨的光辉,已映衬在吕泽的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