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曜灵、陆维正急匆匆赶来，正好听到殿内传出的洪亮声音。
“你不修道德，歧视仙民……”
他呆愣在原地，旁边陆维正露出惊悚之色。
这……这……当众辱骂仙后？
他疯了吗？
不是，就算你跟初代天师有渊源。就算黄天教会护着你，可你也不能这么狠吧？
这可是仙宫，黄天教的人就我一个啊！兄弟，我怎么护你啊？
不过……
吕泽这种说话方式，倒真让陆维正有种肖似故人的恍惚感。
当年，那个不省心的主，也是这样什么都敢说啊。哪怕面对仙君欺凌弱小，也敢站出来仗义执言。然后——我们一群人被恼羞成怒的仙君追得满地跑。
……
殿内，两位真君和递交文书的其他仙人呆呆看着吕泽。
仙后更是冷着脸，默默凝视吕泽。
若非她修行忘情法门，心性管理上佳，怕是早就翻脸。
眼下，她正在思考吕泽的话是不是有什么深意？或者说，背后是不是有人撺掇，有什么阴谋？
比如，故意让自己惩罚他，然后引来仙王出面。或者激发仙宫和黄天教矛盾？不，也可能是打算把自己摆在受害者位置上。
否则，他这样的聪明人，怎么会这么敢说呢？
“你现在是不是在想，我这么直言批评你是不是有什么深意，背后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吕泽摇头，眼中露出更加失望的神色：“你想太多了。我批评你，是因为你的确做错了。”
“大胆——”白梦漓忍不住了，“你胆敢辱骂仙后殿下！来人，把他抓起来！”
吕泽转头看向她：“我只是批评她，质疑她，何来辱骂？指出她的错误，就是辱骂吗？倒是你——你在我眼里，也不是一个合格的道德真仙。
“你引领我们兄妹二人前来的路上。看到我家云芳施法搅动云海前后，对待她的态度明显有变化。这是为何？你在敬畏她的力量吗？
“崇力，强者为尊……这一点，出现在一般种民身上勉强不算错。但出现在仙宫的高位仙家身上，这就是大错特错。
“即便是推崇仙人需要力量的天烈陛下，也定下‘不可恃强凌弱’的禁律。云芳力量强大，有什么可畏惧的呢？她又不会借此而欺负你？
“另外，我再问你一点。当你得知，我可能有‘大来历’，未来成就极高的情况下。你有没有对我有一份慎重，或者小心翼翼的心态？哦，不止你。放眼这座宫殿的所有仙人，你们怕我吗？畏我吗？甚至方才我批评宋前辈行事不对时，你们为什么那么诧异，那么惊悚呢？”
殿内寂静，落针可闻。
但也有一些仙人开始深思。
“难道因为我可能大有来历，犯罪了，仙宫就不敢处置吗？就要以一个‘大局为重’的借口，担心和某些势力起冲突，主动帮我遮掩吗？”
火龙真君挑眉。
别说，这种事情在仙宫还真不少。
“我曾听闻，古老时代的凡人世界尚且有人发出‘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的言论。
“凡人尚且有此等感悟，此等认知。认为这样的品格才是值得追求，值得尊敬的修养。可放眼仙宫，看看你们这些仙官的品格。却连这点都做不到。对地位比自己尊贵者谄媚，对地位比自己低贱者蔑视——六君尚不曾无视种民，欺压种民，你们——哪里来的脸呢？
“一个最基本的逻辑，六君创世，是希望缔造一个强者尊贵、弱者卑贱、阶级差异极大的世界吗？这样的世界，需要六位陛下合力创造吗？”
这样的世界，别说六位道君。仙君们的小仙界就可以随意操弄了。
“友爱互助，民心安乐的大同之世，不才是六位陛下的追求？生君宏愿举世无双，他所推崇的仙，从来都只是善德慈悲者。
“依仗武力让人尊敬，行走强者为尊那一套——呵呵……若这样的仙界是六位陛下所喜爱，所崇尚的。为何要缔造种民这种生而具备善种的生灵。为何要教导礼法，指点道德呢？”
年轻仙人的慷慨激扬，说得众仙哑口无言。
扫视不再说话的众仙，吕泽再度道。
“当然，仙宫之内亦有道德真仙。所以我说，仙宫来指导西荒境的仙人，我需要审核一下。像仙后您这样痴迷力量，认为‘力强则位尊’的失道之仙，就不要插嘴西荒境如何治理、教化了。妖仙天性自然，崇尚弱肉强食，本就比种民更难教化。如果让你的人经手，只会离六位陛下的理想越发遥远。
“须知——我所期待的西荒境，是六君定义、期待的仙界。人人平等，安乐太平。”
“你——说够了么！”一阵狂暴威压冲向吕泽。
吕泽不慌不忙。
“你看，你现在这种反应，更说明仙宫内部的堕落。
“在六君定义的仙界，在他们期待的仙界中。我出面指出你的不对，你的第一反应，不应当是生气，而是反思。”
“可你呢？你身边的仙女宫娥呢？第一反应居然是生气以及惧怕。甚至可能还在思考，我是不是有什么底牌，是不是要耍弄权谋——有没有一种可能，当你们抱着这种猜忌之心，以这种蝇营狗苟的心思考量他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配不上仙宫，已经背离仙宫的初愿呢？”
站在门口，师曜灵低着头，好笑、惭愧以及羞耻感在心中交杂。
母亲行事多有错误，他早就看不顺眼。如今被人点破，他觉得一股抑郁终于抒发。可宋妙星毕竟是他生母，看自己母亲的乐子，又有一种惭愧感。甚至，因为母亲犯错，也让他有种感同身受的羞耻感。
但旁边陆维正就是强忍笑容，低头遮掩了。
爽啊。
我就觉得仙后，以及仙宫风气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原来根子在这！
如今吕泽点破，他才恍然大悟。
对，仙宫制度……以仙后为首的这群人。放在任何一个诸天下界，尤其是那些修真皇朝、仙朝，都说不上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