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飞腾过眼前的木片似乎掠过现在的眼前,猛然之间,我发现攻守已经转换。一年以来地狱般的训练造就了这一刻几乎本能般的反射,我将盾牌向旁一扔,让他的剑同盾牌一同落于地上,之后用尽全身之力,向他撞去。在那一瞬间,我在飞翼头盔下看到了弟弟的面孔。
我几乎杀了他。当剑刃停在他的喉头时,他已经倒在了地上,我的一只脚正踩在他胸甲的凤凰之上。他举起双手,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我投降。”随后场上响起了疯了一般的掌声,直到玫瑰落到了我的头顶,我才知道,这些掌声真的是给我的。
随后的几场比武又是难以置信的胜利,现在想来,真正带给我胜利的,大概是对手的恐惧。在他们眼中,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已经是死神的化身,他那难以置信的运气已经成了一种必然。我敢打赌,那天,只是看到我那如火焰般耀眼的盔甲,他们就睁不开眼睛了。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我遇到了真正的死神。
当时一次又一次的胜利,让我沉浸在了狂喜中。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得到了人们的关注与尊重。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应证了自己的价值。有生以来第一次,我感到了生活的实感。但当所有骑士都在我眼前退去,而一位全身黑盔黑甲的骑士,骑着一匹如黑夜般漆黑的马驾临时,我感到整个世界都鸦雀无声。拦在我面前的,是十年来没有败绩,获得过近百次比武冠军的黑骑士:死神。
在比武之前的握手时,虽然看不到死神的面容,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笑。脱下手套后,我看到的是一只布满伤疤的手,究竟是怎样的生涯,造就了这样的一只手呢。在我迟疑时,那只手已经如钳子一样捏住了那只当时还只有十五岁的手。死神的手布满了老茧,如同岩石般粗糙,我只感觉手掌是被一只怪物咬住了。难以抑制,我尖叫了出来。
“哦,还不错嘛。”我听到他说,那声音和手掌一声粗粝:“从这只手看来,你也苦练过一番。不过,终日养尊处优的贵族小绵羊,怎么可能是闯过修罗场的死神的对手呢?”
当时,我真想告诉他,过去的十五岁,我究竟是在怎样的环境中度过。当时,我真想告诉他,这些年来,终日陪伴我的恐惧究竟有多深重,多可怕。当时,我真想告诉他,在我尚稚嫩的心灵中,燃烧着怎样炽烈的火焰,又隐藏着怎样深重的黑暗。但没有机会,他只是放开我的手,转身走到了比武场的对面。
当我向死神冲去时,我只觉得踏云冲过了整个世界,冲过了我让人流泪的短暂人生。长枪撞在了那没有任何装饰,黑如夜幕的盾牌上,和第一次一样向一旁滑去,但这一次没有滑向他的胸膛,而是滑向了空无一物的另一边。而他的长枪,则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我的胸甲上,爆成碎屑,木片噼里啪啦地撞在了我的面甲上。
当我在空中飞舞时,我的双眼掠过了观众席。恍惚之间,我看到了其中的两个人影。是父亲和弟弟,他们居然来了。我再一次看到了,隐藏在父亲眼中,那深渊般的杀意。
仿佛野兽般嚎叫着,我松开的手掌再一次紧抓住了缰绳,身体在空中飞舞,草地仿佛绿色的怒涛般在我脚底掠过。受惊的踏云狂奔着,但她毕竟是我这十四年岁月中唯一可以信赖的友伴,终于,她明白了我的意思。以不可思议的动作,我重新翻上了马鞍,转了好几圈才平衡下来。流着汗,我再度面对已经跳下马匹,悠然叉臂的死神。
场上发出了一阵爆炸般的掌声。但我知道,死神并未离我而去。
从容不迫地,黑色的骑士跳上马匹,换了一支枪,重新朝我冲过来。我感到全身都在颤抖,本能地知道,这一次,死神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果然,在离我只有两马身时,他的长枪忽然一晃,如同龙出苍海,由下而上朝我的面甲刺来。
虽然我下意识地朝后一仰,但仍然感觉到了面门被人狠揍一拳般的痛楚,脖颈在冲击之下几乎折断。刺眼的阳光突然落在了我的脸上,恐惧地,我发现,自己的头盔已经被死神用枪挑掉。
一生之中,我从未如此确定过自己的死亡。但当我低下头来,转过马来,重新面对死神时,却看到了一张布满伤痕,满是怒容的脸。死神的头盔,也已经掉了下来。原来在我下意识上仰的同时,也很半吊子地抬高了长枪,阴差阳错地命中了死神的头盔。
裁判要求暂停比赛,但露出獠牙的死神没有理会他,他再度换了一支枪,已经红了眼我的也同样换了一只枪。这时,我滚烫的皮肤能感受到来自观众席的两束冰冷目光。当时我只想活下去,活下去给他们看,活下去继续这可耻的人生。
再一轮冲锋开始了,这一次,死神的长枪戳中了我的胸口,而我的枪则在的肩膀处爆裂。我听到一阵野兽般的嚎叫,以为是自己发出的,后来才听出,是我们两人一同在叫喊。我们两人一起落下马来。
当从草地爬起身来时,好运已离我远去。我清楚,相比骑术,我的剑术只能算一般。而死神则是东境剑术第一高手。我很确定,他不用半招就能杀了我。但倔强的个性让我不能服输,我抽出了剑。日后我听人们说,当时我的表情如此凶狠,以至于吓晕了一位妇人。
我朝死神走去,直到将剑双手举过头顶,我才发觉,他已经单膝跪倒在地上,表示臣服。
“我输了。”
他只是简单地说了这三个字,就站起身来,向场外走去,留下傻傻呆呆的我,双手高举长剑,雕像般立于原地。
后来我才知道,死神瞎了一只眼睛,他没有头盔,而我长枪爆裂的木片刚巧泼溅在了他的脸上。数十年之后,我再未听说过他的名字。
全场的观众一同怒吼起来,以至于我警觉地转过身来,害怕他们杀了我。但他们只是在拼命地喊叫,落下来的玫瑰几乎将我淹死。
他们高喊着一个名字:明焰骑士。战胜死神的明焰骑士,这就是在这段最辉煌的阶段,我唯一想用的名字。
直到我被举起来,我的目光也没有在观众席上那两个人的身上离开。弟弟面无表情,父亲则露出了一丝冷酷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