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了,今夜格外寒冷,格外安静。两个路人在附近经过,他们莫名地爆发出一阵大笑。这突然传来的笑也让我毛骨悚然。
这时才想到,在附近玩的凯文和凯蒂就要回来了,而那堆肉块还摆在大厅中央。
如果孩子们看到浸满鲜血的地毯,还有被切成碎块的卓玛——
我一跃而起。被粉碎的勇气的铠甲重新凝结在了我的身上。
我先给壁炉生了火。火光照耀下的尸块堆呈现出红宝石般红彤彤妖冶的光。又跑到厨房找出一只大桶,然后,我小心翼翼地将肉块一点点地收集在桶中。
肉块还带着体温,暖暖的,我甚至还能从上面闻到卓玛的体味,这让我由衷地感到恶心。手不停地颤抖,但我忍住,将肉块一块接一块从地上拣起,放入桶中。肉块撞击桶壁,发出湿抹布般的声音。
一边捡,眼泪一边流了下来。
我对卓玛有着一种复杂的感情。
一方面,我从来就没喜欢过她。她是六年前我出嫁时,丈夫送给我的一件礼物。虽然我很感激他,但我不得不指出,卓玛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傲慢的佣人。我宁可要一个笨得像牛的女仆,也不想留这样一个心灵手巧却从不知恭顺的女人。她的眼中总有一种如女王般高贵的骄傲神色,这让我既羡慕又憎恨,因为我就缺乏这点气质。仿佛知道我不擅长指使别人一样,她总是在我身前对其他下人指手画脚,这种行为让我觉得她随时准备取代我的位置,成为新一任女主人。也许她本来就是这么计划的,她好几次都试图勾引男主人,我想这并非我嫉妒的妄想。
另一方面,我和她又存在着一种共同患难的微妙情感。自从丈夫死后,大宅失去了经济来源,我的家族早已没落,丈夫的家族则从来就对我看不上眼,落井下石地想要收回这所大宅。孤立无助的我只得将仆人们遣散,而卓玛是唯一自愿留下来的人,虽然她明知道我付不起她的工钱。也许她的真正意图是想要彻底压倒我,成为我的女主人,霸占这所大宅。我们就在这间空旷的大宅里展开了新一轮明争暗斗。但是困苦生活能让本来充满隔阂的人亲如一家,我们后来和解了。在她死前,我对她甚至产生了一种姐妹般的情谊。
至高神啊,虽然我曾经恨过她,但从未想要她落得如此下场。千万不是因为我一时怨毒的诅咒,才导致了这个可怕的结果。
我拿起一只手掌,端详了片刻,想要将它放入桶里,这时,手掌在我的手中分崩离析。所有指头都像烂熟的果实一样,扑棱棱地掉在了血泊里。
凶手对肉块的分割,比我想象的还要细致。不仅仅是关节,许多地方还有隐蔽的切痕。
我望着血中滚动的手指,拼命压抑着自己的呕吐。接着,仿佛要有意刺激我一般,整个尸块山充满恶意地崩溃了。
我刚刚的触碰破坏了尸块间彼此搭建的精密平衡。就仿佛轻轻一触就能让积木倒塌一样,尸块堆如同土培般轰然倒塌了。
肉块迎面砸来,扑棱棱地在血里滚动,溅起一片片血花。
在粘滑的血泊里,肉块如同四散的弹球一样四处乱滚,同时其上隐蔽的切痕开裂,又分解成更小的肉块。它们迫不及待地向大厅四角滚去,仿佛急切地想占领整个大厅,仿佛有意要与我为难。
在肉山崩溃的瞬间,几块碎肉粘上了我的脸颊。
终于难以承受这种恐惧的重压,我无力地滑倒在血泊中。
我就这么平躺着,任由墨绿的裙服逐渐被红色浸染,任由恶心的粘液在我身上凝固。勇气的铠甲再一次破碎了,我实在没有力气重新站起来了。
多年累积的痛苦、疲惫与绝望,在这一刻决堤,将我淹没了。
就这样死掉就好了。这样就不用再挣扎了。欧文死在战场上的时候,我就应该到黄泉里与他相会,那样就不用这样受苦了。我到底为了什么,为了什么才要这么逞强啊。这些年来,我一个女人,孤单一人,忍受如此多的屈辱与痛苦,忍耐如此多的恐惧与压力,我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杀死我吧。我在心中对黑暗中的凶手说。把我也像卓玛一样杀死吧。切断切断切断切断切断切断切断吧。我真的已经受够了。
我不知在黑暗中躺了多久,直到屋外传来了孩子们的脚步声。
勇气重新回到了体内。
我猛地从血泊中弹跳起来,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至少现在,还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
至少现在,勇气的铠甲绝对不能出现龟裂。
至少现在,绝对不能让孩子们看到大厅这可怕的场面。
我环视了大厅一周,望着散落四处的尸块,还有已经凝结成痂的血泊。无助感试图趁虚而入,我深吸一口气,将它赶走。
必须想个办法。
我将炉火浇灭,吹灭灯烛,放下窗帘,又将大桶挪到房间的角落,将四处滚动的尸块踢向大厅的角落,以及家俱的下面。最后,我掀起一张盖布,扯下两个布条。
就这样,浑身血污的我,站在大门旁,倾听着孩子们越来越近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