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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_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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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玫瑰原本是兽乡荒野的吸血植物,因为精灵为本性所愚而被带到物质位面。

单株的恐惧玫瑰看起来好像1尺长的红色鲜花,缀着黑色和金色的斑点,根部附近环绕着6寸左右的空心花刺。很少有生物能以如此近的距离观赏恐惧玫瑰,因为这种鲜花通常都会成群地盛开在上一位死者的身躯上……

——摘自《怪物手册iii》

现在的我仍然记得,和他相遇的那一天。

当时,还是个小女孩的我还不知晓暗林的危险,经常提着母亲为我编织的竹篮,在幽暗的林木间游弋。

在当时的我看来,暗林仅仅是个古老而神秘的地方,一点也不可怕。盘曲的树根如老人的手指,深深地嵌入到黑漆的泥土里。浓密的枝叶如厚重的帷幕般遮住了蔚蓝的天空,透过叶隙的阳光洒落地上,犹如碎金。深紫与淡蓝色的小花,点缀林间。蘑菇犹如哨兵,总是忠实地守卫在树干的阴暗部。

每次我光着脚丫走进暗林,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对于当时没有玩伴的我来说,暗林就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在树木间奔跑,与幻想中的人们捉迷藏。不顾衣裙被弄脏与撕破,爬上大树的枝杈,不时摘下一朵小花别在发间,将小竹篮塞满蘑菇。

暗林成为了童年生活的一切,每天的大部分时光,我都在暗林中度过。

当然,直接的,每天我也要面对父亲严肃的脸。

每次,他都要将我臭骂一顿,把我篮子里的蘑菇统统倒掉,篮子踢得远远的,用他的大手把我辛苦编好的发辫弄乱,用力扯下里面的花,用手搓碎扔进炉火。接着,他总会对我说,如果母亲还活着,看到我这样,她会多么地伤心。

“暗林的一切,都是有毒的!”他每次都强调:“这该死的林子,不但夺去了你母亲的生命,还要把你的命也夺取!我发誓,只要有可能,我要立即带你走!愿行猎者不要放过这块该诅咒的地方!”

开始,我很害怕,以为父亲真的一气之下要搬家,让我搬到个无聊的地方,再也不能到暗林里玩。

但是后来,我也习惯下来。父亲从来不打人,他只是骂。虽然前几次听来我会哭,但他是个不懂变通的人,连说教的词也每次都一样,千篇一律,以至于后来我都可以倒背如流。之后,我几乎可以笑着听完他每晚必做的功课了。至于被丢掉的花朵和蘑菇,第二天再去采不就好了,暗林是我的好友,他对我从不吝啬。

而且我也发现了,父亲也只是说说而已,他离不开这片土地。不但因为他没有能力,更因为母亲就沉睡在这片土地里,他一刻也不愿与她分开。

至于父亲认为“有毒”的暗林,我从来没觉得它对我有害,后来我觉得,父亲是由于母亲的死,才如此憎恨这片阴暗的大地。虽然生出的蘑菇不能吃,在花丛中呆得久了,会让人觉得犯困,想睡觉,但我从未觉得它可怕过,也从未觉得它有毒。

于是,我就这样度过我的童年,每天偷偷溜出去,到暗林里玩耍,之后再回来复习父亲的说教。

和所有孩子一样,我的童年也是快乐的,一点也没有觉得寂寞。

当时我在暗林的活动范围,一直停留在暗林的外围,父亲的小木屋附近。

因为暗林的深处,实在黑得有些吓人——虽然我不认为有什么危险。即使在暗林外围,天顶已经吸收了大部分的阳光,暗林内部,几乎就是一座由树干围成的黑暗迷宫。

有一天,在我十一岁生日后,我终于觉得,自己算是个大人,该勇敢点了。于是慢慢地,向暗林深处迈进。

起初觉得没什么,嘲笑自己之前的小心,认为暗林内部也不过如此。虽然暗,但时间长了,眼睛也自然适应了。这里并没有什么可怕。

暗林的内部,比暗林的外围更为古老。古老的味道和来自树林深处隐隐约约的声音有时具有催眠的魔力,让你在不知不觉的时候,踏进比预定更为深的地方。这就像落入水中,慢慢沉入深海一样自然。

总之,在发觉到迷失方向时,我已经踏入到暗林极深的地方了。

当时,恐惧如同一股难以抑制的寒流,贯穿了我的全身。

我觉得,整个暗林就像一个怪物,把我一口吞下。

无论往哪边看,都看不到光亮的一面,仿佛暗林在我踏入其中时扩大了成千上万倍。仿佛我这双小脚无法赶上暗林成长的速度,永远走不出这片阴暗的土地。

在这时,我第一次感觉到暗林“有毒”“危险”的意味。

我颤抖起来,想拼命地跑,不管方向,只是拼命的跑。

但是仿佛暗林想留住我,扭曲的树根如同一条条满怀恶意的腿,不停地将我绊倒。而纵横交错的树枝如同一只只留着长指甲的爪,将我的衣服慢慢撕破,在我肌肤留下长短不一的伤口。

就在我恐惧得想哭出来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小小的营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一齐等待我的,还有他。

那是一个小小的空地,似乎是什么人特意在林地中开辟出来的一样。

空地上有一个陈旧的帐篷,还有一辆马车。马车上载满了货物。

这种马车我曾经见到过,暗林附近有一条土路,经常有坐着马车的行旅商人经过,父亲经常带我去和这些戴草帽的人交易。

我很羡慕这些商人,因为他们总是笑口常开,仿佛没有烦恼。也难怪,终日在旅行的人都会如此,他们总将烦恼扔在身后,什么时候父亲也能这样就好了。

但是,在这里,我没有看到商人,也没有看到拉车的马。

非常奇怪,这辆马车,和这个帐篷,仿佛就像变戏法一样,出现在了暗林中。

他,正蹲在地上,不知在干些什么。在他和马车的旁边,有两大丛鲜红的花朵。只看了一眼,就把我迷住了。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立即转过身来,一只匕首倒握在手中。匕首很锋利,上面还沾着血,看起来非常可怕,本来我应该立即尖叫着跑开。可不知为何,是因为我过于疲倦,对恐惧已经麻木,或是因为那丛花实在太美,我竟忘记了逃跑,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那两丛花,和他寂寞的身影。

那是两丛玫瑰,但是和普通的玫瑰不同,即使我在城镇花店里看到的贵族玫瑰也没有这种玫瑰开得大,开得鲜艳。它殷红底色上衬着红色和金色的斑点,更加色彩斑斓。我从来没见到过如此美的花,红得像血,美得像一场噩梦——真是奇怪,我想找个词来形容,想到的却是这两个词语。

它的香气极为甜美。不知为何,在这种气味下,掩藏着另外一种甜甜的、腐败的味道。

“好漂亮!”我对他说。虽然没有先向陌生人问好很不礼貌,但当时的我脑子里只有这三个字,而且想与他人分享。

他默默地看着我,没有说话。两只眼睛,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眼神。包含着绝望、烦恼、困惑、欢喜,混乱而又统一。

他的个子瘦长,耳朵很尖,很像母亲以前给我讲的童话中的精灵一族。但故事中的精灵总是英俊潇洒,有着让人看一眼便铭记终身的容貌。他的脸虽然也称得上俊美,但一道长长的疤,从左额角一直划到右下巴,完全破坏了美感。他的表情一直没有变化,死板得像一张被划坏的肖像画,只有双眼是活的,但也定定地望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的女孩。

“是你种的吗?”我问。

他仍然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将匕首在鞋跟上擦干净,将它插入靴子中。其间双眼一直没有离开我。

“你种的吗?我也想在我家附近种一些这样的花。”

种花算是我长久以来的梦想了,但是一直都不成功,而父亲也对园艺一无所知。我一直认为花朵有种魔力,如果能将家的附近变成花园,父亲会开朗起来也说不定呢。

如果他允许我带几株花苗回去接种,我会兴奋得几天睡不着。

但是,就算我如此恳求,他仍然没有答话,只是呆呆地望着花丛,默不作声。

“我可以摘一朵吗?”我请求道:“我想让爸爸也看看这种花。”

然后我没有等他回答——猜测他大概不会说话——只是低下身去,将手移近——

一阵微风吹来,花丛神奇地掀起一阵波浪,美不胜收。但是更让我惊讶的,却是他开口了:“不行!”

这句决然的话让我的手停在了半空。

“就摘一朵!”我嘟着嘴向他强调:“你已经有这么多了,一朵应该没关系吧?”

“不行!”他重复着这个词,仿佛他只会说这两个字。

“小气鬼!”我赌气地骂道。

“不行。”他继续说,但是语气发生了变化。仿佛他也觉得不能送给我很遗憾一样。

“那我带爸爸来这里看看,总可以吧?”只是说说而已,父亲他死也不会踏进暗林一步的。

才刚说出口,匕首已经刷地到了他的手中。他的眼中闪烁过一阵寒意。

“不行!”他喝道。

望着那柄匕首,我有些害怕了,于是耸耸肩,表示放弃:“好了好了,只是一丛花而已,至于这样吗。”

他望着我,眼中又出现了那种复杂的神情。

“我自己每天来看,可以吗?”毫不抱希望地说着,我已经在等待那预定的两个字了。

出乎意料,他望着我,思考了很长时间,最后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一样,点了点头。

“太好了,那么,明天见。”我高兴地鼓起掌来。

后来,我向他问了方向,他再度呈现那种爱理不理的态度,老大不容易地指出了我家的方向。我顺着方向走,很快回到了家里。

虽然又少不了父亲一顿臭骂,但我的心里却在暗笑。

我,现在有花园了。

第二天,我顺藤摸瓜,回到了那片空地。

帐篷,马车都不见了,只有那两丛花还在。

但是让人意外的是,那些花好像生病了一样,萎靡不振,花朵都打了卷。

是没人浇水吗?我想。

正想着,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

我看着他驮着什么东西,从暗林深处走来,见到我在空地,他好像吓了一跳,连忙把背上的东西丢到地上,接着三步两步窜到空地上来。靴子在泥地上走着,于身后留下红色的脚印。

“你没浇水吗?”我厉声指责道:“花都渴成这个样子了!”

这丛花是我现在最关心的东西,如果它们死了,我绝不会放过这个蹩脚的花匠。

他皱起眉头,摊了摊手,脸上露出既内疚又迷惑的表情。

“如果你懒得管,就让我来。”我生气地说:“至于浇花,没有人比我更在行了。”正说着,我就挽起袖子,走上前来,准备示范给他看。

他的脸突然变得极度苍白,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他敏捷地绕过花丛,拦在我面前,再度说出了我熟得不能再熟的那两个字:“不行!”

“那你说怎么办?”我问:“这些花好可怜啊。”

花朵在我们脚下晃动着,似乎在赞同我的话。

他烦恼地挠挠头发,回头望望林子里,似乎也在为如何浇花而苦恼。

接着,又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似地,他拔出了匕首,接着用另一只手在头顶绕了几个圈,意思是让我转过身去。

“要和我捉迷藏吗?”我疑惑地问。

他继续示意,带着神秘兮兮,痛苦的表情,好像很急迫一样,总之我就是不能看。

于是,我默默转过身去。

身后传来一阵冷风。

半晌没有动静,我转过身来,惊喜地发现,地上的花朵又像之前那样鲜艳了。

“你变得是什么魔术?”我问:“怎么花又开了?”

他含笑,不答。单手将滴血的匕首插进靴子,另一只手则背在身后。

“真漂亮,你到底是从哪带来这样漂亮的花呢?”我问。

他照例沉默着摇摇头,脸上的长疤晃动着。

“是不知道,还是不能说呢?”我接着问。

他仍然用摇头来回答。

“再多些就好了。”我感叹:“这么漂亮的花,要是让它开满暗林,该有多美啊。”我望着他,期待他的赞成:“你说对吧?”

他的脸变得更为苍白。

“我问你话呢!”我说:“再多些花会更美,对吧?”

他的眼中又闪现出了复杂的神色,间杂痛苦与狂喜。

我们相互望着,中间隔着那丛血红的花,它们在穿林风中狂舞着,似乎期待着什么。

终于,仿佛下了巨大的决心,他将头,缓缓地低下。

点头那吃力的样子,让我一时怀疑,他的关节出了问题。

但是,那却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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