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静得不寻常。不但村子里没有狗的吠叫和人声,连野外常见的小动物奔跑声,鸟叫声也听不到。周围,只有风声和树叶的喧嚣。
三人不约而同地,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又一阵山风吹来,这次连安巴特也闻到了,风中极其浓烈的腥味,简直就像屠宰场附近的味道。
掩藏在山的阴影中的小镇,突然变得诡异了起来,远远看上去,巷道阴暗,仿佛迷宫。
“不对劲。”安巴特有些不甘心地说,被嫌疑犯提前言中,他觉得很不爽:“以前的冬泉镇可不是这样的。”
“你们的机会来了。”杰特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这次才是真正的杀人犯,去逮捕他们吧。”
“你们先留在这里。”事件紧急,安巴特没有理会嫌疑犯:“我去村子附近侦查一下……”
“不,我们一起下去。”丽拉朵儿坚持道:“附近都不安全,我们最好不要分散。”
如果真如杰特所言,是大屠杀的话,能造成如此巨大的伤亡,绝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不是军队,就是成规模的强盗。分散的话更为危险,更何况还带着一个危险的嫌疑犯。
“正如您所言,代理人大人。”安巴特同意。
三个人,在如风中之烛般缓缓熄灭的夕阳中,小心地,迈入了阴影中的冬泉镇。
不是屠杀。
村里尸横遍野,目光所及之处遍是尸体,几乎所有房屋都因为暴力而残缺不全。
鲜血染红了大地,即使夕阳也远不及眼前的景象血红。
但却不是屠杀。
眼前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凶残景象,只是走在沉寂的村子里,就感到了难以忍受的压迫感,大脑像被一双手用力挤压。种种暴行后的景象,让人连站立和呼吸都觉得困难。
死去的人们,攥紧着拳头,面无狰狞地以各种姿势横七竖八地倒在村子的各个角落。他们的表情变形得不像人类,面部肌肉都极限扭曲着,表达着极度的愤怒。他们的眼睛大多高高地从眼眶中凸起,仿佛大大的玻璃球,反射着夕阳的光辉。
即使这样,仍然不是屠杀。
尸体们,如蛇一般相互纠缠着,以各种各样的姿势倒在一起。有的互相扼着对方的脖子,有的将手指插进对方的眼睛,有的互相将武器插进对方的肚腹……他们的衣服大多残缺不全,全部因厮打而破裂。他们的表情全部狰狞可怖,仿佛野兽,超越人类的仇恨浓缩在他们的面部肌肉中。
不是屠杀。
是集体性的自杀。
是难以想象的,自相残杀。
整个村子,仿佛大战后战场。
不,不如说是个沉默的竞技场。
人们以难以想象的默契,在村子中捉对厮杀。
一对一地,同归于尽,如同发狂的野兽一般。
不分男女老幼,如同疯子一般,相互进行死斗,之后一齐同归于尽。
这种角斗似乎根本没有选择对手的自由,完全是下意识地,进攻离自己最近的人。
甚至能从尸体的排列顺序,清楚地看出相互纠缠的死者生前的身份。
裙子被剧烈动作撕破的妇女掐着孩童的喉咙。少男用玫瑰刺穿少女的眼。两个身穿盔甲的男人互相用剑刺穿对方的脖颈。一个人的头被砸得粉碎,身旁倒着一具拿着锤子、围着围裙的尸体。
母亲杀死孩子,男友杀死女友,士兵杀死士兵,铁匠杀死顾客,妻子杀死丈夫,神父杀死信徒,队长杀死属下,放羊男孩的肠子被羊扯出肚膛。
灾难发生前,他们的神智还正常,仍然在进行着日常的生活。母亲抚慰哭着的孩子,少年摘下玫瑰送给姑娘,操练后的士兵聊着天。可在一瞬间后,整个世界变了模样,无论是谁,全都丧失了理智,向最近的人发动了攻击,仿佛全镇在同一时间发了疯。
镇子,眨眼之间,变为地狱般的死斗场。
人们,全都杀红了眼般,进行疯狂的死斗。
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让人恶心。
安巴特捂住嘴巴,靠在墙上。
即使是嫌疑犯的罪行,和这种惨烈的厮杀相比,也不算什么了。
他觉得,后背被什么东西搁到了。
转过身去,看到背后的墙中嵌着一颗牙。
多大的仇恨,能让人将牙打得飞溅出来?
多大的力量,能让被打飞的牙嵌入石头?
终于,忍不住了,吐了出来。
“啊啊,看起来,他不行了。”杰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怒火,仿佛火山爆发一般,吞没了安巴特。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他可是大名鼎鼎的巡林客安巴特,负责的区域三年内没出现过案件。
凭什么,要被这个肮脏的家伙嘲笑。
绝对,不可饶恕!
怒火,野火一样烧遍了他的全身。
难以忍受的出离愤怒。
脑浆都沸腾起来,整个脊椎被蒸得热气腾腾。
一刻也不能忍了,要把这个人,杀掉!
本来,他就应该死的!
安巴特低下头,发现腰刀已经握在了手里。
接着,完全无法自制地,朝嫌疑犯冲了过去。
当啷!
刀,被代理人的手杖格挡开来。
“让开!我一定要宰了他!”安巴特朝丽拉朵儿吼道。
“你知不知道你在对谁说话!”丽拉朵儿以同样愤怒到走调的声音回答“你要为你的傲慢付出代价!”
转眼,两个人对对方起了杀意。
只有杰特,这个手刃了二十条生命的危险嫌疑犯,在红眼的两人中间悠闲地看着,脸上带着轻松的笑脸。
不可饶恕,这个娘们儿,早就看她不爽了!在我的地盘上胡乱行事,庇护一个明显的杀人犯,绝对不能把她留在这世上!
安巴特的视野变得一片血红,这时,他发现,丽拉朵儿本来蔚蓝色的双眼,也变为了和自己一样的鲜红色。
病态的血色火焰,在她的眼中跳跃。
一时间,安巴特看出了神。
……那双眼睛,分明曾经如彼方之海般蔚蓝……
不对。他放下了刀。
不对。从进到村子里来,我们的情绪就不对。
不正常的愤怒,不知什么时候,被注入到了我们的身体中。
如果就这样地听任自己将对方杀死,不就和那些死在本地的居民——一样了吗?
看到安巴特解除了架势,丽拉朵儿,似乎也恢复了意识。
两人,仿佛不好意思的情侣般,竭力转开双眼,不让对方留在自己的视野中,躲避着对方的视线。
视线交汇的一瞬,就想杀掉了。
千万不能,看对方的眼睛。
但两人,仍然这样对峙着。
身体,无言地抗议着,仍然想杀死对方。
如同汹涌潮水一般的战意,在血脉中流淌着,催促着自己——杀死对方!
战斗,要战斗。
战斗,要战斗。
催眠般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着。
杰特,站在两人中间,戴着轻松的微笑欣赏着互相逃避对方视线的两人。
不知过了多久。
“真让人失望,还没有开始战斗吗?”
终于,第四个声音,在三人耳边响起。
一个闷闷的,仿佛隔着一层屏障传来的声音。
仿佛找到了救星一般,对峙的二人立即放开对方,将目光,对准了缓缓从村子深处走来的那个瘦长的身影。
随着它的到来,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和战意,更加浓烈了,简直让人窒息。
三人感觉,自己并不身处于小村,而身处在杀机四伏的沙场。
那个瘦长的影子,缓缓地走来,身上的铠甲,随着他优雅的步伐,发出风铃般叮当的悦耳声响。
身后是如血的残阳,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鲜红的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