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傍晚,穰县,县府之中。
陈祗端坐于榻上,双手放于膝上,闭目养神,武都太守柳隐、征虏将军糜威二人坐于陈祗两侧。今日出战千石以上级别的将领们,全都依令一一来到陈祗身前,报告今日战况细情,讲述得失。
先是柳隐部将,再是糜威部将,最后轮到陈祗直属之将。
陈祗听罢秃发树机能的奏报,缓缓睁眼:“你的意思是说,敌将令人将马车首尾相连,在河边排成新月形状,弩矢齐发使你不得近前?”
“正是!”树机能点头应下:“末将力有不逮,并非有意放纵曹爽逃跑,还请将军明鉴。”
陈祗挑眉与秃发树机能对视几瞬,而后缓缓开口:“树机能,你屡屡在我身前请求立功,今日这个立大功的机会我给了你,你却未能抓住。凡事可一而不可再,若再有一次这种情况,你且好自为之吧。”
“末将知道了。”秃发树机能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跪地叩首一次,而后再次站起。
陈祗点头:“且下去吧,安顿自家部众,明日或许还有战事。还有,令呼臣在外候着,唤他了他再来。”
“遵命。”秃发树机能躬身行礼,随即转身退走。
见秃发树机能走后,糜威若有所思:“树机能这种斗将正该激其奋勇,将军敲打的好。只是,今日曹爽逃至淯水却被魏军运输车队所救,此事听起来未免有些离奇。”
陈祗平静说道:“战场之上,再离奇的事情也有,杀不了曹爽也就罢了,或许是上天要让此人在魏国多做些事。”
“当然,让曹爽在魏国好好活着,对大汉也未必是个坏事。”
柳隐微微皱眉,没有听懂陈祗此话的意思。柳隐瞥了眼糜威,见糜威端坐不动没有接话,随即忍住了想要询问的念头。
待陈祗听完今日所有人的禀报后,起身对着糜威说道:“城内城外一应琐事,还请糜将军多多费心。我且出去走走。”
“这是自然。”糜威应的干脆。
“休然兄,你我同行。”陈祗看向柳隐,而后迈步向外走去。
柳隐点头,随着陈祗一并出门。
二人出了县府正堂之后,却看见一人在院中侧边束手立着,低头不语,似乎在等待着些什么。
“石参军!”陈祗招了招手。
“见过将军。”石苞快步上前,躬身行了一礼。
陈祗问道:“你在此处作何?”
石苞小心应道:“将军任用在下为参军,在下感怀将军重恩,今日将军繁忙,在下就等在了外面,直到此时才能得见。不知能否有一二之处能帮上将军?”
“难得你有此心。”陈祗点头:“我与柳将军要去城墙上,你也一并随行吧。”
“遵命。”石苞拱手相应。
陈祗与柳隐二人走在前面,石苞在后随着,再后则是护卫陈祗的二十余名甲士。众人上了穰县南侧的城墙,这里在今日白天曾被魏军所夺,而后重归汉军之手,陈祗默默朝着城外暗色的原野望去,那里的战场已经被初步打扫过了,但似乎在空气中仍能嗅到些许血腥气。
石苞看着沉默中的陈祗,开口发问:“不知将军可有忧心之事?在下虽然愚钝,或许可以为将军解忧。”
陈祗侧脸看了石苞一眼,缓缓说道:“确有一事。”
“今日虽然胜了一场,但魏国还有两万援军在途。一万从西边武关道来,一万从义阳方向来,这两万援军又将如何抵挡?”
石苞沉默几瞬,而后拱手禀报:“虽说今日将军斩获甚多,但在下揣测,汉军与吴军并行攻魏,若汉军折损过多,恐非将军所愿。”
“昨日在下听闻将军说过,蒋公已在阴县围住夏侯献。若如此论,将军不妨请柳府君率本部步卒先回阴县,将军可在此领骑兵暂驻,若能打则打,不能打则拖些时日也是好的。”
石苞说完这番话,微微躬身,等待着陈祗的回复。
陈祗盯着石苞的面孔看了几眼,轻笑一声:“你倒是敢说。”
“在下唐突了,请将军恕在下失言之罪。”
“无罪。”陈祗缓缓开口:“我且先给你一个差事。”
石苞拱手:“请将军吩咐。”
陈祗道:“今日我看到魏军骑兵头上兜鍪都带着一个红色的缨饰,你去找糜将军领二十个人,把这些缨饰都摘下来,打包好,明日我要用快马送至蒋公军中。”
“在下领命!”石苞微微有些失望,但还是恭敬接令,而后离开。
石苞走后,柳隐有些好奇,小声问道:“将军,此人所言如何?”
陈祗道:“算是坦诚,没有虚言。”
柳隐点头:“此人当是有些才能的,只是在下担心,此人城破主动请降,今日又如此主动请求做事,言辞卑下,实在有些阿谀之嫌。”
陈祗笑道:“他能不能将事情做好,不在于他能力高低,而在我允不允他。此人做个参军、幕僚还是不错的,至于实职,等朝廷何时打下关中再说吧。”
……
建兴十六年二月十七日,陈祗领兵一万五千,与曹爽部魏国五千中军骑兵战于穰县、淯水之间,设伏大破之,斩首二千三百余级,没留俘虏。
二月十八日清晨,奉陈祗将令,武都太守柳隐率本部五千步卒离开穰县,回返汉军本部所在的酂县,同时负责押运汉军在穰县所得的马匹、甲胄、兵刃等物。
这些物什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
而石苞昨晚领人辛辛苦苦从每个魏军尸首兜鍪取下来的缨饰,也已用快马率先朝着酂县送去。
同一日,上午巳时许,三艘吴国水军的楼船沿汉水而上,行近阴县附近。
襄阳郡属于荆州,其境内的诸多城池也如那些最典型的荆州城池一样,修建在汉水左近,城外不远处设有码头,以便人员及货物往来。武当县、酂县、阴县、筑阳、山都、襄阳、樊城……一直到吴国境内的夏口,都是如此。
诸葛恪站在楼船的最上一层,在江中眺望着阴县附近汉军与魏军的战况,表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急躁的厉害。
从正月十九日抵达襄樊之后,吴军在襄阳的攻势已经持续了一月之久。
诸葛恪在战前被孙权从抚越将军升为镇西将军,负责督军攻打襄阳。有些超格拔擢,但也没人置喙太多。过去数年之间,诸葛恪在扬州江南诸郡负责征讨山越,选其丁壮为兵,一共得兵四万人,军中诸将都从诸葛恪这里得到过兵员补充。
诸葛恪信誓旦旦欲要攻下襄阳,为此,诸葛恪甚至让诸葛瑾派人在武昌打造攻城器械的部件,攻城之物装了近百艘大小船只。
等到孙权暂时放弃攻樊城后,又给诸葛恪增兵增将。诸葛恪自己也用了无数法子,堆土山、立楼橹、填护城河、挖地道……一项一项都试过了,吴军却始终未能成功。
而就在昨日,孙权收到蒋琬从阴县的一封亲笔信后,当即由其本人接管了攻襄阳的诸军,并令诸葛恪前来阴县,好生观察一番汉军战力,看一看吴军能否有些取长补短之处……
说实在的,诸葛恪并不理解孙权的这一命令,认为孙权只是对自己督军未能在一个月内攻下襄阳不满,随便找个理由将自己发配而已。
待诸葛恪下了楼船,看到了亲自来到岸边相迎的尚书令蒋琬之后,这才强行按捺下来躁动的心绪,拱手行礼:“吴国镇西将军诸葛恪,见过蒋令君!”
“诸葛将军,舟船劳顿,有失远迎。”蒋琬笑意盈盈,回礼致意:“还请随我一同入军营稍歇。却没想到贵国陛下派了诸葛将军前来!”
诸葛恪挤出笑脸:“君王有命,臣子自当奉行。今日我来汉营,就是为了一观汉军军容的。”
蒋琬点头:“请。”
“蒋令君先请。”诸葛恪伸手请蒋琬在前先行。
汉军大营坐落在阴县北面四里外临近汉水之处。蒋琬的中军营帐之中,悬挂着一幅宽近一丈的巨大舆图。帐中左右两侧各有两名佐吏安坐,正调配军粮及军中各项用度。蒋琬领着诸葛恪进来时,众人并未起身,仍自顾自地处理手上的事务。
“诸葛将军,请入座。”
“蒋令君先请。”
蒋琬与诸葛恪坐定之后,简单寒暄几句之后,话题也转到战局上了。
“不知襄阳、樊城战局如何?”蒋琬开口问道:“若是从上月十九日算起,今日是二月十八日,已经有一月时间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诸葛恪抿了抿嘴,强行压下心中的烦躁之感,拱手回答:“不瞒蒋令君,襄阳的攻势已经快接近尾声了。攻城一月,我方军队伤亡不少,守城魏军必然也遭受重创,局势随时都有可能失衡,随时都有可能破城。”
蒋琬笑了一笑:“诸葛将军这般说,想来也快攻下襄阳了。尊父诸葛大将军还在武昌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