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平原又称四塞之地,沃野千里,乃是秦汉两朝立业的帝王之基。
其地南北窄而东西长,有渭水从西向东贯穿整个关中平原,有水运和灌溉之利。渭水起源于陇西郡首阳县附近的鸟鼠山,贯穿陇西、南安、天水、广魏四郡,在扶风郡的陈仓流至关中,而后在冯翎郡附近的华阴注入黄河。
若以此来论,郭淮和他麾下的魏军是从渭水之起源开始,一直朝着渭水的终点‘进军’。
在渭水南畔,东西贯穿关中的直道之上,三万军队正在朝着长安城的位置进发。魏国雍州刺史、左将军郭淮就在整个队伍的最前方,领着这支败军回返。
“父亲,斥候禀报快要到建章宫了,前面就是长安城了。”
郭淮四子郭林来到郭淮的马车旁,向车内的郭淮小心禀报着。
等了许久,郭淮才掀开车帘,平静而又略显压抑的说道:“令诸军前去灞上军营,沿途不得滋扰民众,不得喧哗作乱,不得私自离队,违令者皆斩。”
“是。”郭林点头应了一声,而后拨马便走。
随着军令颁下,三万军队从长安城南绕行,向东而走。
郭淮则独自乘车从直城门入了长安城,通过直城门时,郭淮掀开车帘朝着十余丈宽的城门望了一眼,心中万般感慨,一时难以言说。
雍州刺史的职务、自己的前程、朝廷的变动……
上半年夏初之时,郭淮从关中前往陇右。当时的郭淮只觉今年的战事宛如此前多年一样,自己先行领兵前去陇右,司马懿在关中统大兵而御敌,蜀军还是会退的。
如今可谓是物是人非。
不仅朝廷失了陇右、损兵折将,都督蒋济、都督长史荀诜二人也已身死,棺椁如今还暂时安放在陈仓。胡遵首级当在首阳城外,却再也不能寻得。
太尉司马懿如今也被外放邺城,一时没了消息。
甚至连长安所在的京兆,都改名成了秦国,封给了皇帝的养子曹询!长安城成了秦国国都!
秦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曹询又是谁?
大魏怎么如今成了这个样子!
一切的一切,都来源于在长安宫中高坐的那个大魏皇帝本人。
郭淮此刻极为迫切的想要见到皇帝曹睿本人,看一看皇帝现在究竟是什么状态,看一看皇帝的健康还能维持多久!
万般心绪之下,郭淮入城之后请求入宫谒见。
郭淮的请求很快得到了准许,但内侍没有直接领郭淮去见曹睿,而是先带着郭淮来到了宫中卫臻办公的值房处。
郭淮见到卫臻的瞬间不由得有些惊讶,快速整理了情绪之后,郭淮深深吸气,躬身行了一礼:
“在下拜见卫公!”
“伯济到了。”卫臻站起身来,点了点头:“你入宫的事情是我准许的。陛下要到傍晚才能见你,你且在我这里先待两个时辰。”
郭淮不由得皱起眉头:“卫公,在下有些没懂……”
魏国如今已历三世,朝中永远不缺有资历的老臣,卫臻就是这样的人。
卫臻的父亲卫兹在曹操刚从陈留起兵之时就倾尽家产襄助,帮助曹操募兵五千,而后又为曹操作战而死。
卫臻四十年前就开始做夏侯惇的属吏,曹丕称帝后做了侍中和吏部尚书。曹丕征吴之时,卫臻曾任中领军之职,又负责教导尚在潜邸之中的平原王曹睿,与其有师生之谊,在曹睿即位之后出任尚书右仆射,实际负责中枢政事已近十载……
即使郭淮身任雍州刺史、左将军之职,卫臻在他面前还是当得起这句‘卫公’的。
卫臻平静说道:“伯济,我有侍中之职,受陛下钦命而掌长安宫宫禁之事,不必一一禀报君上。现在午时还没过,陛下未时和申时要服药、祝祷,故而我且让你先到此等候。”
“我……”郭淮嘴唇微动,欲要开口,却最终没能说出什么。
隔了几瞬之后,郭淮方才拱手:“谨遵卫公安排,那我便在此等候召见。”
卫臻与郭淮对视一眼,细心劝道:“伯济勿要过于焦急,此番陇右之失,非你之罪。且宽心些。”
“谢卫公点拨。”郭淮也不多说,自顾自的寻了一处坐席安坐,裹紧袍服,闭目养神,一句话都不多说。
而此时的长安城外,将至灞上军营之前,如司马师这种‘闲散’人员已经从军中离开,骑马返回长安城中。
的确是闲散人员……他是陇右都督蒋济的参军,而蒋济本人都已经死了,棺椁还在陈仓等候朝廷发落,卫臻又不认蒋济的属官,司马师眼下与什么官职都靠不上边,也没人管他,不离开军队入城还能如何?
据此前在陈仓城中的耳闻,司马懿在长安的都督府已被朝廷收回。由于当时司马懿走的仓促,其次子司马昭也被留在了城中,无所适从之时,尚书左仆射徐宣征辟司马昭为尚书郎,故而司马昭也一直待在了长安。
司马师此番入城,就是来寻司马昭的。
“兄长!”司马昭在值房外面见到司马师的时候,甚是欣喜:“兄长从陇右平安回返,我也能放下心来了。”
司马师长叹一声:“说来话长,待晚上与你细细分说吧。子上,你现住何处?我去你住处等你。”
司马昭笑道:“我领兄长去便是。徐仆射令我暂在三公曹为任,三公曹现在又无琐事,我与同僚知会一声就可以走了。今晚令人多备些酒菜,好生招待一下兄长。”
“好。”司马师左右看了几眼,似乎不愿在人来人往的办公之地多谈,轻声说道:“我在这等你,你去知会一声吧,稍后一起回去。”
“兄长稍待。”司马昭告辞而去,不多时便回返,领着司马师往住处走去。
虽说司马昭只是一个尚书郎,但毕竟是三公之子,徐宣给司马昭在长安寻了一处三进的大院子,将司马懿此前太尉府中的仆役和侍从都召了过来,留在家中听命。
既然到了长安,物质上的享受自然比在陇右行军作战时好了不知多少倍,但司马师对这些并无兴趣,到了家中之后,当即与司马昭寻了一处妥当之处,开始问起了其父司马懿的情况。
“子上,你将父亲回长安的情状原原本本地与我说一遍。”司马师的面色显得有些阴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