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行军作战乃是最高级别的政治冲突,是流血之处、是死亡之所、是国家兴衰之所在。
这种时候不当论对或不对,而是当论应不应该!
面对着结阵应对的陈泰部,羌胡骑军自然不会硬冲,他们也没有这等实力硬冲,而是如水流冲过崖壁一般,隔着百步远的距离,在陈泰部的左右‘流动’了过去。
胡遵没有时间去与陈泰联系。而随着羌胡轻骑朝后面涌来、并且隔绝了与陈泰的通路,再联系已然来不及,胡遵甚至都没有时间下令后军准备提防骑兵冲击。
前有吴班部和倒卷回来的疲惫溃兵,后面皆是羌胡骑兵……
胡遵一时血气涌面,拔剑高喊:“左右,持本将军旗,随本部前突!”
“今日,唯有死战!”
……
南北区区数里的距离,对于全速冲击的羌胡轻骑来说,不过是须臾之间。
而当羌胡骑兵到达姜维身后之时,就算是再愚钝的主帅都会察觉不对,又何论蒋济这种真正的智谋之士?
所谓风起于青萍之末,一叶落而知秋,蒋济此时已经警觉到战况的不对,可他却没有那种真正久经战阵的名将嗅觉,在面临真正的、当下就要决断的关口,蒋济竟然起了几分犹豫!
其一,孙礼所部已经求援,但援兵不能速至,若是迟救,孙礼部会不会溃散?
其二,羌胡骑兵从北而来,会不会冲击胡遵所部,隔断秦朗所部的归路?会不会将初次上阵的陈泰冲散?
荀诜和司马师二人看出了蒋济的犹疑,话语几乎同时出口,却给了蒋济两个截然相反的提议。
“蒋公,让骑兵去救孙长史!”这是都督长史荀诜的话语。
“蒋公,胡将军攻坚之处,陈府君身份贵重,不可轻失!”这是参军司马师的建言。
蒋济表情肃然,没有回应荀诜和司马师的话语,而是兀自沉默下来。
等了几瞬,就在司马师有些按捺不住、欲要开口催促的时候,蒋济终于决断:
“传我将令,命三千关中骑先发,向北遮护孙德达部,命蒲奇和乞夫潜再发,反冲蜀军羌骑,再让牛金去遮护陈泰部!”
司马师拱了拱手:“是,在下这就去传令。”
随即转身去找蒋济亲卫吩咐起来。
不过……虽然这三部都是骑兵,马速都快,但蒋济还是给他们下达了一个颇为困难、甚至说不好完成的任务。
让三千关中骑遮护孙礼部,而当这部骑兵从后军移至谷口之时,孙礼部都已被羌骑冲散,再过去只能掩护着孙礼部撤退而已。
而让魏军所属羌胡轻骑去和汉军这边的羌胡轻骑对冲……却也不问问这些羌胡愿不愿意!
羌胡轻骑须不是这般来用的!
就在关中骑已经出发、两部共五千羌胡轻骑还在朝前移动之时,乞夫潜兀自驰到了蒲奇之处。
“蒲帅。”乞夫潜在蒲奇身前勒马缓住,而后问道:“我等怎么办?莫非真要与其他骑兵对冲?我若是给部中下了此令,恐怕当即就要溃了的!”
“那当如何?”蒲奇眉头皱紧:“我当然知道冲不得,蒋公既然要我们过去,难道还能抗命不成?”
乞夫潜道:“蒋公让我们在前,其实也就是随着后面的牛将军一起遮护陈府君部,我们若是从旁边突过一遍,扰乱敌军,是不是也能算尽力了?蒲帅,略阳李家已经合族都没了,我们这两部氐人还是当小心些,勿要都折在这里!”
蒲奇两颊咬紧,只犹豫了一瞬的时间,想了想什么汉、什么魏和自家部众,而后便重重点头应声:“可以,不能让部中性命浪送了。你部在前,我与你一般动作便是!”
“好!”乞夫潜也不迟疑,打马便走,随即呼喝着鼓动本部轻骑开始渐渐加速,进而驰骋起来。
而在魏军余下的骑兵全都撒出去的这个当口,谷口南北小寨中的上官雝、阎宴二将,也在狄道附城旗语的指挥之下,各领本部动了起来。
在山谷以北,随着姜维与上官雝所部渐渐合兵一处,已经加速起来的胡遵部的三千关中骑兵,却不得不被迫停了下来……
都是在陇右、关中与蜀军打过多年的人了,对面蜀军步卒明明都将孙长史部打得溃散掉了,我能稍稍护住溃军就不错了,哪里还能有胆再突到对面八千兵面前去?
一时间,山谷以北的战场之处,反倒是姜维、上官雝两军一左一右隔着半里的距离连着,同时向南,将刚刚冲出来的三千关中骑兵又逼退回去!
战况虽然复杂,但是对汉军的每一部来说,命令都是非常简单和直接的。
我示弱,你来攻,那我勉力合围便是!
张翼部负责死守营寨,吴班部负责前突消灭攻营魏军,上官雝负责与姜维联结,姜维负责击破对面这部魏军,阎宴部待姜维、上官雝向谷口移动之时,与之合兵尽量拦住谷口。
甚至对于随同汉军作战的两部羌骑来说,一万羌骑只负责将魏军向南引诱,不必接战。余下羌骑负责从南到北隔断,只需在魏军未到之时稍稍围住陈泰部,魏军到了他们就可以自己随便逃走!
而反过来看蒋济统领的魏军……
为了给秦朗部立功的机会,让一万中军骑兵离开战场,去追逐没什么大用的羌骑。
低估了汉军的兵力,低估了汉军守营的坚决,每一部的调度都要被汉军牵着鼻子走,全然慢了好几拍。
战况已然进展到了白热化的程度,而在从属魏军的羌胡骑兵从陈泰所部以东掠过之后,牛金所部的轻骑也开始试图从北至南驱赶夹在陈泰部和胡遵部之间的汉属羌骑。
但……牛金所部还是来得太晚了些。
在洮水畔军营前混乱至极的战局之中,吴班和他身旁的两千身着玄铠、头戴兜鍪、手持长戟的精锐甲士,突击之时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直冲魏将胡遵本人的将旗所在!
胡遵本人的奋勇争先,也没能将已成倾颓之势的局部战局更改多少……
他的亲卫被人数更多的汉军甲士给轻易淹没,而后在人挤人的混乱战场上不知为何失了重心倒于地上,被吴班麾下的一名百人将用戟尖刺死,而后轻易割了头颅!
“将军,将军!我取了魏将首级!”
百人将惊喜莫名,在周遭军士的欢呼声中高高举起手中头颅,朝着身后二十步远的吴班奋力挥舞着。
吴班凝神片刻,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朝着前方一指:“左右,为我取了贼军的将旗!”
“喏!”周围呼应声宛若雷动。
对于狄道附城城头之上的费祎、许允二人,战场上的局势可以一览无余。
吴班整军,吴班吹号,吴班前突,魏军将旗已倒,吴班部用旗语表示敌将已死……
虽然东边谷口的魏军还有许多兵力,但久随丞相征战的许允、费祎二人,此时都已明白,仗打到这个份上,战场混乱如此,魏军主帅蒋济已经无法有效指挥战场上如此散乱的各支军队了!
魏军各支军队失了调度,也再难在士气如虹的汉军面前做什么主观性强的攻势!
日头已经开始西斜了!
许允面孔绷紧,双手捏紧城墙上的夯土垛堞,用力至极,甚至将手指捏的发白。
“仆射,今日大破贼军!”许允压抑不住内心的情绪波动,望着吴班得胜的方向,一时低吼出来。
过了几瞬,许允却没有听到费祎的回应,待许允徐徐转过身来之后,却看到了费祎跪坐于地,眼泪盈眶、胸膛不断起伏的情状!
“文伟!我们胜了!”
许允此时也顾不上喊什么仆射的官职了,直接喊出费祎的字来,单膝跪在费祎身旁,不断摇晃着费祎的肩膀。
费祎抬头之时,眼泪已从双目流下。而任了尚书仆射后一直行事沉稳的费祎,此时却啜泣着和许允说道:
“叔龙,你我相识已有二十载了。去年丞相去后,我总觉得天塌了一般。汉室兴复、战场决胜,总如梦幻一般遥不可见。昔日在汉中之时,蒙奉宗往来奔走、前后鼓舞之举,我才能稳住心志,才渐渐相信大业能成。”
“而今日……今日……”费祎抹了把泪,泣不成声:“今日没有丞相,我等竟也能胜了。叔龙,这是野战决胜,这是大胜!”
“狄道我们占住了,金城当也能占住,此战胜了之后,我们便可以进取陇右了!叔龙,汉室当可复了!”
从去年积累至今年的压力瞬间消散,费祎再也压制不住心中汹涌澎湃的情感,也不顾左近的护卫们或许还在偷看,就这样在许允面前,不再保留的嚎啕大哭。
许允也一时泣不成声:“文伟,丞相走了,但丞相一直都在。我等受丞相引领,伯约是丞相所教,士卒是按丞相之法操练。今日我等在此,等于丞相也在此处。”
“文伟,汉室兴复可待了!”